但佩内洛普显然不行。


    这个彻底掌权之后依旧追着埃斯泰尔王室杀了两百多年的女人,但凡她的手指稍微松上那么一点,光明教会的神官们都不至于是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又这样急匆匆地封锁那条通往纳克斯堡的路。


    赛德里安嘴唇颤动着,他低下头,语调柔和,试图寻找最后的突破口:“可是夫人,您的孩子还在这里,他需要我们的治疗和帮助。”


    年轻的神官垂眸请求,语气神态甚至称得上温顺到卑微。


    “事实确实如此,但我刚刚发现自己可能还要额外担心些别的,比如会不会被你们突然绑到火刑架上。”沙弗莱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冲着查理曼平静吩咐,“麻烦了,团长先生。”


    查理曼懒洋洋吹了个口哨,这次尤金他们行动时,没人再去阻拦。


    唯独骑士长仍过分专注地看着她,他不在意那群普通人的动作,也没理会白袍修士们愈发焦急的表情。


    沙弗莱被他盯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侧头幽幽回望过去。


    “还有事吗,先生?”


    “我很怀疑您是否真的拥有能与佩内洛普联络的能力,女士。”克莱门特语气平静地警告着,“您毕竟‘看起来还是个普通人’。”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沙弗莱做出很诧异的表情,“天哪,是不是普通人和能不能联系佩内洛普有关系么?何况我都认识女巫了,为什么还要亲自考虑这个?”


    骑士长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纳克斯堡出事了,诸位在这里联系不上任何一位女巫。”


    沙弗莱很刻意地挑了下眉,又一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假笑。


    赛德里安更是很用力揉了揉眉头,略有些不忍地错开了视线。


    “所以您这是承认了?”她抬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诸位——光明教会的修士和骑士,不但比帝国宰相更早一步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情况,而且在没有同宰相大人汇报的前提下,私下里封锁了通往纳克斯堡的路线?”


    克莱门特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冷了脸色:“但我刚刚也说了,在我们确定怀疑之前,诸位出不去这间教堂。”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表情隐约多了些许微妙的怜悯。


    “您认真的吗,大人?”她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您知道此前有多少人看到我的孩子出事了,又有多少人看见我们走进来了吗?”


    克莱门特:“……”


    赛德里安终于很安详地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您还是先闭嘴吧,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克莱门特想象过许多种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能是哭泣,哀求,或是不发一语地沉默下去, 用她那双仿佛沉淀了森林幽影一样神秘的绿眼睛, 长久地, 专注地, 楚楚可怜地注视着某个人。


    魅魔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不是么。


    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忠实的信众,像是那名已经为她神魂颠倒的可怜游侠, 只不过很可惜, 那个男人显然不具备拯救她的能力,那么就可能是其他没在这里出现过的家伙?


    骑士长有着以一敌百的自信, 但他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敢当着他的面开口说话。


    她在笑, 她在说话,她在用她的声音和言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笑意盎然地用那双绿眼睛环视所有人, 滔滔不绝, 让人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视线——


    克莱门特知道无数种抵抗魅魔言语蛊惑的方法。


    可她说的内容不对劲, 根本就……根本就是……!


    “……诡辩!”他阴着脸强调着。


    “这是显而易见的诡辩!无耻, 狡猾,邪恶的魔女,从来都最擅长妖言惑众!”克莱门特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嘴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一件事,直至旁边翻阅文件的神官忍不住地长叹一声。


    “您该冷静一下了,骑士长大人。”赛德里安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那不叫诡辩,我们通常会管这东西叫‘政治’。在人类文官的谈判桌上很常用的一种玩意。”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面色阴郁地盯着神色如常的神官。


    “您明明也察觉到了, 不是么?”他语气尖锐地反问着,“您也在怀疑那个女人的身份,赎罪宝珠来自天使的遗骸,在判断这种问题上从不出错,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的,但我们使用了所有都检查方法,明显的,不明显的,没有一样能确认那位女士的身份。”


    赛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又不紧不慢地翻过了一页文件。


    “综上所述,大概存在着这么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纯粹的意外,赎罪宝珠误伤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他的继母正巧是个聪明过头又足够冷静的女人,她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并且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正确抗衡。”


    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种可能,理由还是之前的那一个:赎罪宝珠从不出错。


    “既然如此,还有两种可能,”赛德里安慢悠悠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二种,这位女士就是传说中那位诞生自夜神口中的原初的大魅魔,那么有关她的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纪元之初。


    她要真是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想要无视掉我们那些小手段自然也是轻轻松松。”


    克莱门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追问道:“没有最近的可靠记录么?”


    神官翻了翻手边的文书:“最近一次记录的真实性尚且存疑,在两百八十五年前,在当今帝国宰相佩内洛普的工坊中出现过她的力量残留。”


    骑士长若有所思。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


    “第三位纯血的埃斯泰尔王离世,佩内洛普决意正式代王摄政的时间。”


    神官回答说,“很有意思的一点,当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包括彼时光明教会的教皇和诸位主教在内,几乎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骑士长郑重思考了一会,并一脸严肃的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她确实能联系上佩内洛普。”


    赛德里安:“……”


    神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十分用力的深呼吸。


    “……好吧,不说这个。”克莱门特悻悻转移话题,语气古怪的反问,“不过那女人不是已经半疯很久了么,和她有关的记录,可信度还存在么?”


    “不一定。宰相大人的精神状态虽然愈发岌岌可危,但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她从很久之前就在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做过什么了。”


    赛德里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合上了其中的厚厚一摞。


    “而且她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翻阅她的私人笔记——唔,虽然有资格进入她书房的人本来也寥寥无几。”


    骑士长瞥了一眼他手边的那一大摞,在这些年里,佩内洛普对权力的渴望愈发趋近病态的狂热,她的掌控欲越来越可怕了,好在教会仍有些特殊的手段,搞到一些文书拓本不算太难。


    “第三种呢。”他问。


    神官没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抿了抿嘴唇。


    “第三种可能:宝珠没有出错,那位女士也确实只是个单纯被牵连的可怜人,问题的关键在那个孩子身上。”


    “——埃斯泰尔那备受诅咒的王血,也会在这种时候显露同样的症状。


    宝珠的运行模式和深渊污染的过程极为类似,所以这里只需要赎罪宝珠一点点引导的力量介入,他都会出现极大的问题。现阶段那名少年年纪小,还只是梦魇,昏迷,未来说不定情况还要更糟糕些……”


    就像当年那位不可自控地陷入深渊的污染,直接坠下王座的疯王一般。


    神官在心里补全了后半段话。


    他抬眸看向骑士长线条冷峻硬朗的侧脸,这个男人很固执,一向如此,而自己提出的三种可能,他有极大概率会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比如说死盯着某位女士的行动,怀疑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魅魔、并花费时间在亲自跟踪上——


    “当然,无论如何也请您不要这么做,”神官的语气在此刻显得格外诚恳:“我们现有的手段无法确定她的身份,所以在官方立场上她仍然是个纯粹的人类……哦对了,还是一个可怜的寡妇。”


    “光明教会有史以来履历最出色的骑士长,因为个人毫无理由的怀疑,就要亲自全天候跟踪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对不起,这种报告我开头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克莱门特:“……”


    “……你的意思呢。”沉默了许久后,骑士长幽幽转移了话题。


    神官错开了视线,手指轻轻揉捏着纸张的一角。


    “那位夫人此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低声道。“她说,‘我们仍是凡俗之人,仍必须要遵循这世间的规则。’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教会的需求是第一要素,而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也不是帮助本地人净化魅魔带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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