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少年的情况非常特殊,先生。”赛德里安温声表示,“他很敏感,也很敏锐,在某一方面的天赋极好,至少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孩子。”


    查理曼阴着脸追问:“所以?”


    “问题便出在他这种极特殊的珍贵天赋上,”神官叹息道,“若是能被引导着走向正确的道路,那么这名少年极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光明骑士,无需任何圣物的辅助便能察觉到恶魔窥探的影子;可若是就这样无人看管,任由他自由成长的话——”


    神官微微一顿,脸色有些严肃的凝重。


    “……他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堕入深渊的阴影。”


    ——就像是,埃斯泰尔两百多年前那位毫无预兆坠入深渊的疯王。


    显然,这方面的知识处于游侠的盲区范围,他脸上仍带着真心实意的深沉怒气,但目光已经看向了沙弗莱的方向,意图寻求她的意见。


    赫利俄斯的糟糕状态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沙弗莱的特殊身份。


    游侠脸色紧绷到了极致,他不确定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单凭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把她从这许多神官手中抢出来……但无论如何,要是情况真的恶化到了那一步,他会想办法试试。


    沙弗莱神色平静,轻轻拨弄着少年濡湿的额发。


    “无论这条路要怎么走,首先需要这孩子先醒过来才行。”她抬眸看向神官的方向,赛德里安飞快地垂下眼睫,错开了与她目光对视的可能。


    “我现在不问你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他睡着,我只问,你们有没有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要是没有的话,我现在就要带这孩子离开了。”她说。


    赛德里安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他双掌交握,那条金属色的荆棘链条因此更深地勒入苍白的皮肉之中,沁出的殷红血珠悉数被长链吸收,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有的,夫人。”他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们帮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神官赛德里安口中的方法, 就是把昏迷中的少年带去卡丹镇中心的一处教堂。


    地方是有的,规模比想象中简陋很多,光明诸神的信仰在卡丹这里算不上主流, 连带着教堂的位置也稍显偏僻, 好在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象中一个教堂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 大堂, 告解室,光彩斑斓的玫瑰窗, 大理石雕塑的雪白光明神使像……


    赫利俄斯被带去了位于后花园的一处休息室, 沙弗莱作为这孩子的母亲自然也是全程陪同。


    “那我也一起。”查理曼毫不犹豫地表示。


    年轻的神官瞥了一眼表情坚定的游侠,随即慢慢摇了摇头, 表示:“情况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糟糕, 也请您稍微放松些吧,团长先生,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查理曼很刻意的扬起唇角, 僵硬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不掩嘲讽的似笑非笑。


    “咄咄逼人的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呢……”他的视线环绕过周围的环境, 特别是那群始终紧随其后的白袍子, 他们的目光大多聚集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带着某种清晰的怀疑和警惕。


    仿佛赫利俄斯突然陷入昏迷,就是因为这位此前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女士。


    ……


    神官赛德里安其实也在怀疑。


    一位年轻的,美丽的,被迫寡居的可怜夫人,带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半大少年,随着另一个破落的流浪表演团四处颠沛流离。


    也许这样的组合在其他人眼里是值得尊敬和同情的,可放在光明教会的修士眼中,就会觉得他们来的时间太巧, 这少年昏迷的状态也实在让人不安。


    赛德里安索性亲自接手了少年身体的检查工作,并默许了旁边的沙弗莱以母亲的身份一起随同行动。


    他们一起穿过教堂的正厅,路过高大的神像,玫瑰窗落下的流光溢彩装饰年轻夫人漆黑的裙摆,沙弗莱始终守在赫利俄斯的旁边,也无意识地贴近过浑身佩戴古老圣物的年轻神官。


    神官浅金色的瞳眸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可除了一位母亲愈发清晰的焦虑和不耐烦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赛德里安垂下眼睫,将荆棘链更紧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饶恕我。


    他在心里低声念诵着。


    光明的诸神在上,请宽恕我刻薄与僭越的罪。


    “请您稍微退后一些,夫人。”赛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我们错误估计了这孩子的情况,这些检查大多对他没什么意义,只需要移除圣物对他的影响就足够了。”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查理曼本来抱着胳膊等在后面,忽然溢出了一声阴沉的冷笑。


    他阴着脸反问:“那你们刚刚来来回回地折腾什么,敢说么?”


    赛德里安没有说话,其余的修士也没有,年轻的神官身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温顺的沉默,只是在迎上沙弗莱冰凉的视线时,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睫。


    “请饶恕我。”他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同谁低声祷告。


    *


    如此折腾了一大圈,赫利俄斯的状态终于从之前的昏迷转成了正常的沉睡状态,之前的精神控制对他消耗不低,但等这一觉睡醒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沙弗莱在后院花园的长椅上浅浅的松了口气,她留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从容自若的,少见流露出这样真切的疲惫。


    游侠在她旁边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那小子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倒是你……夫人,现在还好么?”


    沙弗莱垂眸看他一眼,紧绷的脸色稍微放缓了一些,又摇了摇头。


    她错误估计了埃斯泰尔王血带来的特殊影响,当年留下的疯王称呼,似乎不仅仅是后代对其讽刺的蔑称。


    如此一来,很多计划都要跟着一起修改了啊……


    “我还好。”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略过那些真正让她焦躁的部分,依旧是一贯轻柔平缓的语气安抚眼前的对象,“只不过这些木头脑袋真容易让人头疼……”


    查理曼立刻跟着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那群倒霉催的死心眼之外,他同样觉得教堂的玫瑰窗和那尊过分精美的天使圣像有哪里奇怪。过分明亮,过分耀眼,站在门口时尚且觉得平平无奇,可当他跟着进入教堂,视线仿佛就无法从那尊圣像上挪开了。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什么反应,衬得他这个时不时看一眼雕像的游侠像是个犯痴的神经病。


    “接下来就先等那孩子醒过来吧,”沙弗莱疲倦道,“大家既然都已经进了卡丹镇,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就直接就在这里歇一歇。”


    身为团长的查理曼听到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点轻微的焦虑。


    看光明教会这般气势汹汹地态度,和纳克斯堡有关的出行禁令估计很快就要来了;外面的集会持续不了太久,团里如今人手不足,就算在城里也没办法靠门票赚钱。


    现在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很大程度上靠得还是此前沙弗莱留给他们的老底。


    判断哪一种是最优选是一回事,可就要这么坦然接受自己吃软饭的事实,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查理曼花了些力气,控制自己不要那么顺手地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转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们先出去等着吧,正好也和尤金他们说一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院,在大堂等候的其余人远远瞥见,挥了挥手后终于看清了团长松弛下来的脸色,也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


    ……


    “已经没事了?”副团长低声和老大确认之后,只稍稍迟疑一瞬,便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小少爷的情况稳定了,咱们也没必要非要在这儿等着,找几个人寻个新住处,我现在去把他带出来,我总觉得这连空气都让人不舒服——”


    查理曼蹙眉思索着,正准备先转头和沙弗莱研究一下,他的目光却倏然僵在门口的方向,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队全副武装的光明骑士,正从门外陆续进入。


    三十人组成的精英团队,想来是教堂附近活动的关系,大多暂时只着浅色的简易轻甲,门外已经悬挂起蓝白色的花纹旗帜,算是光明教会紧急外派的最高规格标准。


    感谢自己年轻时候的狂妄,积累了不少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常识”。


    游侠在心里唉了一声,冰冷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骑士,其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人,也最是令他在意的:不仅是因为他那显眼的高壮体型,轻描淡写单手拎起阔剑的动作、其他白袍子对他那种敬畏又掺杂明确疏离的回避态度……


    还有骑士那双冰冷的深褐色眼珠,自始至终都贴在沙弗莱的身上,一直也没有挪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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