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领主加拉希尔发出一声意味莫名地轻柔叹息。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又体贴, 是不是?“他微笑着问道, “只不过, 多么遗憾的故事啊,这次站在她对面的家伙居然变成我了。”
侍卫长没有急着接住这句话。
“说说看,提利安。”端坐上首的领主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在恨我吗?”加拉希尔问道。
“她在讨厌我吗?抵触我吗?不喜欢我送去的东西吗?还是她依旧爱我,只不过她如今选择更偏心那群寿命短暂的人类,觉得他们污浊又丰沛的欲望更能讨她的欢心?”
提利安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啊,当然, 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精灵领主的手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卷起他如月辉般美丽的银色长发,又低声喃喃自语着。
“这次是你听错了,侍卫长大人。”
提利安:“……”
一贯尽忠职守的侍卫长有一瞬难言的沉默。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人。”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缠绕的藤枝与白水晶构建的王座上,森精灵的领主却又为此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声。
“可你也比这里的其他人都了解沙弗莱的能力。”加拉希尔微笑着说道,他一条手臂撑在王座一侧,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垂眉敛目的可靠部下。
“你在她那里……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听错东西吗?”
提利安连磕绊也没有一下,无比流畅地又接了下去:“也许真的没分清呢,大人?我与那位女士相差实在太多,听错了也不无可能。”
加拉希尔说:“哦,可我过去两百年和你讲过很多沙弗莱的故事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认真听进去吗?”
“那么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性,大人。”侍卫长一脸的习以为常,甚至没有对这句莫名其妙地控诉做出半点惊异的反应。
“——沙弗莱女士确实早早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但在属下的感知范围内,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遮掩和修饰的行为,所以属下冒昧猜测,至少我们汇报给您的部分,是她希望您听到的部分。”
这次,加拉希尔终于安静了一会。
但侍卫长并没有顺势放松下来,他追随这位领主已有数百年之久,自然知晓单单是这几句话是不够的,至少对他来说远远还不算完——
果不其然,领主柔和到有些阴郁的语气已然再次响起:
“听起来你真了解她呀。”
“……”
提利安心平气和地松下了肩膀。
啊,我说什么来着。
“这判断还真就不能说错,是不是?”见侍卫长没有反应,加拉希尔的语调依旧轻柔缓和,向下俯瞰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亲切,随即又笑着补充一句:“哪怕以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猜测也是相当准确啊。”
侍卫长非常习惯地垂下自己的头颅,他仍穿着此前驾驶兔车的那身银丝长袍,身上还留存着林间泥土特有的潮湿气味,不过这会功夫,他也无暇顾忌这点小问题了。
“万分惶恐,大人。”他轻声道。
加拉希尔仍在微笑。
他很漂亮,以精灵万分苛刻的审美来说,领主加拉希尔的美貌也绝对算得上极为出色的类型。只不过此刻这位领主大人虽然在笑,美艳到锋利的眉眼间却挂着令人胆寒的阴沉郁色,让人根本不敢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领主轻声道:“我没有看出来你哪里惶恐,亲爱的提利安。”
仍维持着低头姿态的提利安熟练舒展开紧蹙的眉峰,做了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您只是不甘心而已,大人。”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乱七八糟的火气是不是已经缓得差不多,又顺口接着往下说道,“我大概可以理解您的郁闷,沙弗莱女士接下了您精挑细选的礼物,却是为那群人类做下一步准备,甚至不在意那些卑劣的偷窃者是否损害了您的心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听到了加拉希尔一声意味莫名地冷笑。
其实领主在绝大部分时候都还算是个正常性格,以君主的角度来判断,说他一句慈爱贤明也不为过,但和他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像现在这样,冷不丁提起他的个人感情问题——
许多了解当年旧事的精灵一致认为,这和当年那位走得过分干脆利落的大魅魔,分不开关系。
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子乱七八糟的迁怒也该发泄的差不多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但属下认为,沙弗莱女士并没有过分放任那些卑劣者的放肆。”
“——那些人类的队伍里,有一只仍在狩猎的暗精灵。”
*
随着众人的脚步愈发临近卡丹的范围,那些藏放在车上的精灵造物,也逐渐引起了更多蠢蠢欲动地心思。
团中的大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在孤岛上得到的黄金顶多是颜色特殊的金属,可进了人类的地盘,这些东西立刻就能转化成广义上的财富。
怀璧其罪。
查理曼对自己的本事和需要避讳的地方很有自知之明,他能允许一部分的损失作为其中的灰色缓冲带,也能接受原本一起喝酒闲聊的亲密团员为了点额外财产忽然翻脸,可吃了这部分好处还想要进一步得寸进尺的,那真的就得重新再琢磨琢磨了。
吉娜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然缀在最后,身上的血腥味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
这是团长的意思,也是女孩自己的判断。
那些闻着财宝的气味反复追上来的家伙大多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查理曼最初的意思是警告点到为止,可暗精灵实在不喜欢他们那样殷切贪婪的目光,仿佛鬣狗的涎水遏制不住,恨不得连猎物垂下的影子也一起舔舐吞咽。
远比想象中更恶心。
于是前几次的手上动作不由得粗暴了些,也不小心留下了些过于明显的痕迹。
她是想过处理的呀——女孩理直气壮地在心里辩解着,只不过可能是暗精灵天生的劣根性碰上了被团长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每次慢半拍反应过来的时候,本人已经重新在马车里坐着了。
这种时候她就不方便再马上离开,因为随着车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女孩平日里休息的地方也和沙弗莱越来越近。
她一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若是运气不错没碰上那个人类的小崽子,那说不定还能让那位夫人再摸摸她的头。
……但是,当然,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是要处理的。
心虚的吉娜只能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再跑回去收拾,女孩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四处检查,并且每一次都会很惊奇的发现,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就像做梦一样。
暗精灵在本该染满红色的土地上蹦跶了几下。
是的,就像做梦一样。
她不小心留下的残骸,车队留下的痕迹,乃至于人类行走时留下的那些与森林并不相融的驳杂味道……在此刻都被清理地干干净净。
谁做的?
好难猜。
……
吉娜重新跑回团里,当着赫利俄斯的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
她没拒绝。
吉娜在附近摸摸索索,窸窸窣窣,又试探着抓起沙弗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她还是没有拒绝。
其余人投来饶有兴趣的调侃目光,吉娜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紧接着又将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上。其实这动作细说有点羞涩,但暗精灵还是没忍住,顺势凑上去闻了闻沙弗莱的颈侧和手腕处。
依旧是清雅馥郁的香气,并没有和自己一样的血腥味。
这一次,沙弗莱终于转来视线,神色如常地看着暗精灵像是只不驯的野猫崽子一样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在找什么?”她笑着询问,“和你身上一样的气味吗?”
暗精灵眨巴眨巴眼睛,很乖地点了下头。
对方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因此流露出几分愉快的笑意。
“真可惜,我身上留不住那种东西。”她说。
吉娜问:“所以,都是你做的?”
沙弗莱也学她之前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睛。
女孩忽然生出几分尚不能游刃有余的羞愧,很严肃地表示:“我下次会认真处理干净的!”
“倒也不必这么严肃,亲爱的。”
沙弗莱笑着说。
“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玩得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现在的暗精灵看起来当真是万分快乐。
单论心理年龄来说, 吉娜仍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让一个小女孩开心能有多难呢?
于是吉娜开始毫不掩饰地围绕着她跑上跑下,像是刚刚学会戏耍毛线球的猫崽, 随时随地都想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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