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后面的车队不一样,团长负责的第一辆马车始终是空的,他不装东西,也不带着别人,一个人捏着缰绳在前面驾车。


    车队前进的速度很稳定,左右的空气也平稳。


    总之,是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身为人类的团长必然要保留一定的责任心,查理曼要保护他的团员,必须尽力回避一切可能出现的冲突,他很谨慎,按着这个速度,再过两三日,他们就能成功绕开这片森林,正式进入卡丹的境内了。


    他紧绷一路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点,慢吞吞地贴靠在硬邦邦的车厢上——至少在他印象中这应该是硬邦邦的,可游侠后背过分敏感的肌肉群却在告诉他,自己仿佛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轻飘飘地东西,像是棉花,云朵,一团潮湿的水雾,或是……从一缕发梢间流淌而出的、尚未完整散开的香气。


    那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香气,切切实实的存在于他的背后。这气味陌生,却过于美好,足够让游侠过分紧张到疼痛的脑子飞快恢复到他最舒适的状态里。


    这体验对见多识广的游侠来说也算得上稀奇。


    查理曼难得有些木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他先是怔愣,然后便轻笑,随即这个男人便很惬意地接受了现实,整个人懒洋洋地放松下来,一如最初见面的那种悠哉样子。


    他大大方方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在这珍贵的松弛感里,半点也不矜持。


    “下午好,夫人。”他没回头,懒洋洋地打招呼。


    随即下一秒,他听见了本该空空如也的车厢里,传来女人同样彬彬有礼地应答声。


    “下午好,查理曼先生。”


    他单手摘下帽子草草行了个礼,又重新将它扣回到了脑袋上,“感谢您温情的恩赐,小的现在可是感觉好多了。”


    “那您比我想象得更容易满足些。”沙弗莱微笑着回应。


    他们既不去讨论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去问她到底是谁。


    查理曼只是维持着驾驶马车的姿势,听着身后的动静,沙弗莱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窸窸窣窣地放下了许多东西。


    “这算什么?”他慢悠悠的问着,声音里也是带着不曾掩饰的调侃,“好心的寡妇遇到了一位同样好心的团长,感觉两边相处还算愉快,于是来了一次心血来潮的慰问?”


    不过话都说到这儿了,她到底算不算是个寡妇?


    查理曼试图思考,又立刻放弃思考。


    路都走到这了,是吧。


    总之这不重要。


    “也可以当做我们这一路上的车马费,”沙弗莱耐心应声,“或者说,半路,一小段路程的车费,偶尔的一点人情来往,怎么都行。您可以说了算。”


    查理曼手上稳着缰绳,抽空向后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车厢里的人影上,沙弗莱侧身坐着,仍是那身漆黑的鱼尾裙,将她的坐姿拢成一种格外端庄的姿态,头上没戴那顶遮掩面容的黑色宽檐帽,浓红艳丽的长发简单编成发辫,松松地垂在身前。


    游侠过分专注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驻半晌,才慢吞吞地向下,草草扫过她放下来的东西。


    一些浆果,蘑菇,收拾干净的草药,捆着翅膀的野鸟堆满了车厢的一角,还在在扑腾着羽毛咕咕乱叫,这些在外面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在眼下,足够让他手底下那群吃吐了黑面包的狼崽子们嗷嗷乱叫眼冒绿光。


    查理曼停顿几秒,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啊呦……他说什么来着?


    “真体贴呀,夫人。”他笑眯眯的感慨着。


    “再这么照顾下去,我都有点想管您叫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那您打算叫吗?”


    沙弗莱意外地没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反而故作好奇的问道。


    “啊呦,您可饶了我吧,夫人。”游侠苦笑着压了压帽檐,懒洋洋地回道,“虽说长生种和短生种差异极大,但我还是很满意我现在这个岁数和辈分的,还不是很想重温少年时代呢。”


    他若无其事地提起某些关键词,不过查理曼本人没接着往下说,沙弗莱也没立刻开口辩解。


    马车上只有两个人,耳畔是林间风声簌簌掠过,两人安静着,空气竟也不觉得有多少僵滞微妙的尴尬。


    “哦,我们快到了。”查理曼忽然说。


    沙弗莱顺着马车行进的方向向前看去,巨型的古木在这附近变得稀少,地势开始逐渐向下,一条细窄的溪流从林间另一头蜿蜒流过。附近的灌木丛郁郁葱葱,仍然是森林,但至少多了些可以让人停车休憩的地方。


    这样的景色他们之前也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查理曼都没有选择停留。


    “难得有些好东西,就这么放着烂掉就太可惜了。”他微微侧头,笑着和车厢里的那一位询问意见。


    “您的意思呢?咱们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会,让小崽子们做点新鲜玩意解解馋?”


    这份信任来的突如其来,几乎能算是一场过于明确的试探。


    沙弗莱也没说别的,她从车厢里探出头简单看了看,随即指着小溪旁边的一处矮地,和查理曼点点头。


    “可以在那儿停下。”她说,查理曼跟着扫了一眼,立刻了然的点点头:“哦,是个好地方。”


    苜蓿草比其他地方生长的更密集些,是半人马惯常活动的区域,确实比其他地方更稳妥。


    森林并非精灵独享的领域,同样有许多拥有智慧的种族,半人马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曼停下马车,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


    “啊对了,先生,请您稍等一下。”不等他从车边走开,一道人影蓦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沙弗莱仍然没带上她的帽子,长发编成的蓬松发辫垂在她的胸前,耳边蓬松散开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新鲜的嫩色草叶。


    她这模样比起初见时的拘谨姿态简直天差地别,瞧着倒像是从哪个普通小房子的厨房里忙碌着,又急匆匆地探出脑袋,就为了叫住某个人,让他去做点什么。


    查理曼停下动作,他稍微压了压自己的帽檐,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沙弗莱温声细语的提醒:“我只是想说,如果您要在半人马的领地上暂时休息一会,那我建议您……”


    “让艾德琳小姐第一个过去放东西。”


    两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重叠在一起,连称呼也是。


    哦,奇怪的默契。


    查理曼就这么被某种细小又直白地快乐击中了,他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为什么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高兴——但管他呢!他现在就是很快乐。


    沙弗莱和他眨了眨眼,随即很慢地唉了一声。


    “您知道呀?”她笑起来,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也随之放松下来,流淌出很纯粹的愉快。


    查理曼习惯性压低帽檐,感觉自己耳廓开始有点隐约发烫。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杂七杂八的冷门知识也确实了解了不少。”他故作坦然的耸耸肩。


    “半人马一族和人类从来不算亲近,但偏偏这又是个很擅长爱屋及乌的种族,同为星星的追随者,半人马也会对占星师的同伴保留一点礼貌性的善意——嗯,当然前提是我们不要在他的地盘上随便捣乱。”


    他笑嘻嘻的表示:“我们的占星师小姐虽然是个哭包,但这种时候总是很有用呢。”


    沙弗莱冲他一挑眉:“您确实也是位见多识广,是位相当出色的游侠。”


    查理曼立刻很夸张地咳了一声。


    他张张嘴,本来是想要跟着附和两句,结果没能成功出声,只能有点狼狈的转开了视线。


    “……那么,我去叫我们家的艾德琳过来帮忙。”他一手压着帽子,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见沙弗莱又从马车上准备下来,立刻又慌慌张张地转身绕过来,抬手去接:“哎呦……您这又是做什么呢夫人,这种小事还不放心我一个人吗?”


    “什么?”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脚尖踩到地面,正准备将自己的手从团长先生的掌心里抽回来。


    她动了动手指,这一下用了几分力气,没能抽动。


    游侠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定定地瞧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甚至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


    沙弗莱在心里慢悠悠地唉了一声。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幽绿的眼瞳意味深长地扫过对方紧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对方无意识陷入怔忪的眼睛。


    一双颜色很深的灰眼睛,瞳孔居中,占据了很大一片,仿佛狼一样,有种锐利又凉薄的直白凶性。


    “先生?”沙弗莱微笑起来,意味深长的提醒,“……太心急了。”


    随着她抬眸转头的动作,游侠的呼吸节奏瞬间稍乱了几分,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喉结无意识地上下动了动。


    大魅魔神色愉快的挑了下眉,她的手仍被对方扣着,那只粗糙,宽大,骨节分明的男性手掌,先前为了搀扶与她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此刻随着他反过来扣紧的动作,女人的整只手便完整落在了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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