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仰头望卫观澜,见他神情陌生,并不适应这样的市井,笑问:“想来您是第一次来,不大熟悉很正常。”
卫观澜少有难堪的点点头。
明容说得对,他的确是第一次逛街,因为从前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去做这些,但凡他需要什么,总会有人将东西呈在他的案前,各式各样,任他挑选,他也从不知,置身市井中的感觉竟是如此奇异。
他和明容一起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内侍跟着,负责保护他们的暗卫也潜藏在暗处,以防万一。
此刻身边只明容一个。
在如织人流中,他与明容,好似当真是一对寻常眷侣。
明容对街市中的一切都分外熟悉,知晓哪处的果子最香甜,饮子最可口,有时也会同摊贩讲价。
卫观澜就跟在一边,一边付钱,一边顺手拎过明容买的东西。
他一度觉得讨价还价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左右也没有多少钱,他并不缺少这些,但见明容和摊贩讲价,他只觉得眼前人一派鲜活。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会有失体统与颜面,相反,他知晓,这或许是明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若非说不适,大约也只是觉得是因为他从前没做好,才让明容有了这样不同于其她高门贵女的经历与性格。
明容已许久没有这般放纵情过,之前未曾出嫁前,每逢建康有市集,她都会与青芜一道出来,买点东西,不过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买得这般多过,大多时候都是看看,问过价格,又默默放下。
现在这样被卫观澜挽着,她心中难得生出了些许恍惚。
不过多级,又走到了她从前很熟悉的一处小摊前,摊上是各式各样工艺精湛的面具,她之前总是路过,总是捧在手中看上许久,问过价钱后,又默默放回去。
这次也习惯性地同摊主问:“还是三十文一只么?”
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摊主早已不记得她是谁,只点点头。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希冀,循着她的视线看取,见她的目光落在一只兔子面具上,顺手拿起那只,单手覆在明容脸上,俯身问:“喜欢么?”
明容心腔微震。
卫观澜抬手替她将面具后面的系带系好,同摊主付过钱,在她耳边低声道:“很适合你。”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半晌,只笨拙地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买完面具没走几步,明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扯了扯卫观澜的衣袖,“那边是五哥么?”
卫观澜微微敛眉,沿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看见了自己的五弟。
想到两人现在的身份,明容还是下意识地想避开人。
五郎素来喜欢八卦爱热闹,被他看见,定然是要传出去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五郎显然也看到了人群中身形高挑的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临时有个方案要改,凌晨的拖到中午才发,抱歉。今天晚点还有一更。
第76章 076 担忧
卫五郎从没想过会在这么热闹的集市上自己的长兄, 在他记忆中,长兄素来不喜欢热闹,从前没有登基时, 临竹居都不许家中小辈前去, 也就只有逢年过节出于规矩, 家中的几个子侄辈才不得不去临竹居拜见长兄。
因他一直古板, 也不喜欢玩笑, 家中的子侄辈一贯比较怕他,从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就没几个人,如今君臣之间的身份如隔天堑, 也就是卫五郎因为自小和他关系不错,如今又是他所有弟弟中最得重用的一个, 才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摇大摆。
卫五郎笑着同卫观澜拱拱手,“皇,长兄近来不应该是公务繁忙么?怎么也有空来集市上?”他说着扫过卫观澜手中拎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揶揄一声, “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长兄, 这可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啊?”
卫观澜面不改色,“视察民情。”
卫五郎将信将疑, 目光又落到一边的明容身上, “长兄,这位是?”
他看着眼前女娘实在眼熟, 他定然见过,于是眯了眯眼睛,欲辨认清楚。
明容顿时如芒在背,只略低头, 悄悄攥着袖子,不想让卫五郎认出她来。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何挑了这么一张只能遮住半边脸的面具,而不是可以遮住一整张脸的面具?
且她与卫观澜离得实在太近,否则还能装作是不相识的路人。
卫五郎记性素来不错,明容一低眉,他反而一眼认出,“九娘?”
明容心底一沉,一时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正当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时,卫观澜却自然而然地捉住她的小臂,示意她不必紧张。
耳畔传来一声淡定的“凑巧遇到,帮她拎点东西而已。”
卫五郎显然不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若是卫观澜和他一样是爱玩乐的性子,凑巧遇上明容他也就不说了,但偏偏他这样向来可以乘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破天荒出现在了市集上,又这么凑巧地与明容撞在了一起,看起来两人之间的举止甚是亲昵。
若明容当真是卫观澜的胞妹,他自然不会多想,但偏偏并非是胞生兄妹,还是毫无血脉联系的兄妹,他心中忽然浮上一道不太现实的猜测。
萧韫驾崩后,卫观澜一直将明容留在宫中,年初他去温泉别院借宿,看见婢女往卫观澜的屋子里送了女子的衣裳,那时他还以为里面的人是个普通的婢女,如今看来,事情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
加上前几个月传来明容葬身火海的消息,卫观澜还亲自去高座寺为人招魂,一场乌龙后,又封明容为独一份的唐国公主……
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卫五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撞上这样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
长兄向来克己复礼,怎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无数猜测浮现于脑海中时,卫五郎几乎瞠目结舌。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卫五郎落在明容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人护至自己身后,冷声道:“还有何事?”
卫五郎终于醒过神来,挠了挠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实在是太巧了。”
卫观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将话题转移到五郎身上,“你这么晚不回去,游散在外,又去聆音楼了?”
卫五郎立时大骇,“你怎么……不,我没去。”
卫观澜闲闲一笑,“你什么我不知道,过了年就及冠的人了,天天这么一副孟浪轻浮的样子,成何体统?”
卫五郎被戳穿,一时也顾不上去想面前两人之间的事情。
卫观澜睨着他,“和聆音楼弹琵琶的那个窦娘子还要不清不楚到什么时候?”
卫五郎抬头求情,“这事儿还请长兄帮我瞒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我带她进门,我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我爹说这事。”
卫观澜沉声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告诫你一点,要么早日坦白,把人带回去给个身份,要么帮人赎了身备上厚礼,从此莫要再打搅,如此拉扯不清,像什么男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给五郎反应的时间,挽着明容便与之擦身而过。
明容还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两眼,卫观澜拉回她,“不必管,他自己这会儿只怕都在焦头烂额,哪里有闲心想你我的事情?”
她这方稍稍安心一些,转过头又看向卫观澜,“我还以为你方才会装作不认识我,说五哥认错了呢。”
卫观澜不免失笑,“我都恨不得立即立你为后,在你看来,我就是那般不负责的懦夫?”
明容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
不过好在对方手中有五郎的把柄,否则以五郎的性子,定要猜出来些。
前线战事迫使卫观澜不得不在半月后带兵亲征,亲征之事早在北燕陈兵黄河以北朝南压境时,卫观澜就已经命有司作相关准备了,兵马、粮草、辎重皆已备好,朝中臣工心中早有准备,对于卫观澜要亲征,也没多少人阻拦,至多不过面子上劝阻几句,也都没了下文。
出征前一晚,卫观澜没有回宫,留在了明容府上。
明容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所有的心结都已解开,她再不让对方留下,也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战事紧张,这一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临行前夜,她难免不舍。
卫观澜沐浴罢,见明容案前摆着各色彩线,她正在编织。
他顺势挨着她坐下,“这是什么?”
明容也不抬头,“长命缕,是我阿娘教我编的,可以保平安。”
卫观澜轻笑一声,“给我的?”
明容停下手中动作,说:“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也不必随手送给旁人。”
方才脱口而出“平安”二字,令她不得不想到曾经被他随手送人又被扔到雪中的那枚香囊。
不肖多想,卫观澜便猜出她是在暗指哪件事,于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握过她的手,搁在她掌心,“那可否将这枚铜钱也帮我串在这枚长命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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