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本要一直扣着她的手,但明容不愿,不想被旁人看见,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改成挽着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行走在宅子中长长的廊庑里,长廊两边植了各种植株,这个时节,芭蕉叶硕大油亮,雨水在叶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流,滴到旁边水培了莲花的陶缸中,陶缸中的的水面被一点点荡开,散出道道漪纹。
廊庑顶上垂下来一串又一串的紫藤,院子中栽种着各种花树,海棠与才吐花苞的桂花错落有致的绽放,既不单调,也不显杂乱。
明容从前听阿娘讲过爹爹喜欢莳花弄草,家中四季均有各种花草,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得见。
卫观澜在她身边补充,“过去了将近二十年,许多细节我当时从掖庭找到的薛家旧仆也记不清楚,描述得也甚是笼统,我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设计了这处长廊。”
明容意外于这般色调缤纷的廊庑竟然是卫观澜设计布置,这与她印象中对方的品味简直大相径庭。
卫观澜看出了她眼中疑惑,“惊讶什么?到底是你的家,当然以你为主,我从前的院子,布置地的确太过清幽单调,等往后我们成婚,宫中随你布置。”
明容听他提起往后还没影的事情,一时羞赧,慌忙别开眼去,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一架秋千上。
她没记错的话,那应当就是阿娘口中,爹爹曾经为她绑的秋千。
只可惜,她从来没有机会荡秋千。
卫观澜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叹一声,“只可惜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不然你想荡秋千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容本来还意外于自己的心事怎能悉数被卫观澜读懂,几欲开口询问,又担心对方语出惊人,说出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遂将满腹疑问压了下来。
不过令明容意外的是,她本来以为卫观澜至多是送她回来就会回宫,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领着她在家中安顿下来后,又是觉得这里没布置好,又是觉得那里缺点什么,安排下人去做,尽管明容一点也没看出来哪里有疏漏。
这一来一回,很快天色暗沉了下去。
明容望了眼窗外,提醒他:“天马上黑了,您,该回宫了。”
卫观澜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轻咳一声,“嗯,可是容娘,已经到了宫禁时辰了,此处离宫中尚远,我赶回去怕是来不及。”
明容一时陷入沉默。
卫观澜坐在她身边,脸上半点不见着急,“我如今将将登基,若是我自己都不遵守宫禁规矩,往后又该如何约束天下人?容娘,你说对否?”
明容不肖多想,便猜出了他真正的用意,“但此时离城中宵禁还有将近半个时辰,您回,兖王府,也许更为方便。”
从前卫家宅邸,在卫观澜登基后,被改成了兖王府邸。
卫观澜温和地拒绝,“不方便,也不一样。我和他们,是君臣,这么晚回去必然回大动干戈,和你之间,不一样。”
“而且,你刚回来,许多地方或许还不适应,我陪你一晚,如何?”
真是图穷匕见。方才在宅子四处指点来、指点去,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明容心中无奈,也知道对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自己说什么,他都有一堆道理,说再多也是白白浪费口舌,“就在隔壁屋子罢。”
好在对方也没有得寸进尺,明容稍稍松了一口气。
将人打发走后,她沐浴完正要就寝,卫观澜从宫中带出来的那只兔子却从她怀中蹦出去,抬起爪子轻轻拍门,明容将兔子捞入怀中,疑惑地打开门,只见卫观澜靠在她门口的廊柱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观澜似是也没想到她会出来,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睡不着。”
兔子在明容怀中挣了两下,拍拍明容,又转头去看卫观澜。
明容怕它摔出去,要将它揽回来,只是重心不稳,差点超前栽倒在地上。
幸而卫观澜及时过来托住她,一手接住兔子,将小东西放在地上。
兔子站在地上,长长的耳朵动了两下。
卫观澜关切道:“没事吧?”
明容轻轻摇头,才要说没事,让卫观澜早些回去休息,但一抬脚,才发现自己方才不慎崴到脚了。
卫观澜留意到她眉心微蹙,“崴到脚了?”
明容半是为难地点头。
下一瞬,对方将她打横抱起,手朝后将门扇合上,径直朝屋内走去,直至将明容平稳放在榻上。
“我看看?”他嘴上是请示的语气,实则手早已握住了明容的左脚脚踝。
明容欲将他的手推开,“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卫观澜却没有按着她的意思来,执意褪下她的云袜,轻捏她的小腿与脚踝,找到她崴伤的地方,缓慢而有力的揉捏。
忽然,他的动作跟着一顿,他的指尖,触摸到了一道微微突起的疤痕。
稍稍丈量之后,可以探出那道疤痕约有三寸,横在她的小腿肚上。
他没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容迅速意识到了对方碰到了哪里,更加用力地要将人推开。
她的自尊心不容许这样丑陋的伤疤被人看见。
然她越是躲避,卫观澜越是执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一手托着她的小腿,一手将她的裤腿朝上捋去。
那是一道很浅的淡褐色疤痕,已经差不多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触摸,才能隐隐摸到一点突起,至少有三五年的光景。
卫观澜细细抚着那道疤痕,心尖如同被几根银针轻刺一般。
明容要将裤腿抻下去,却难以阻止卫观澜的动作。
对方抬起眼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明容含糊其辞,“很久远了,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
“告诉我,好不好?”他语气放轻了些,“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过去。”
说着卫观澜的视线从她小腿上的疤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明容抿唇不语。
那些不堪的往事,明容本来是打算谁都不告诉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
从前萧韫问她,她不愿意说,萧韫也从不逼迫。
可她知道,卫观澜和萧韫是不一样的。
她一抬眼,目光跌入了对方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瞳中,隐忍了这许多年的痛苦,几番从她的心口涌上喉头。
“就当是,弥补我这个做长兄的,从前的失职。”卫观澜的嗓音中亦带着些艰难的滞涩。
见他执意要问,明容只好道:“是小时候,有一次出去做活,晚上回来得晚,遇到了行拐的人,他用帕子迷晕了我,我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一驾陌生的马车上,四周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他们要卖了我,摸索着跳车,结果不小心从河里滚了进去,河中有缠绕的水草,那个时候……”
她话没说完,小腿上先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
一低头,只见卫观澜竟然俯身朝那处疤痕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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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 面首
明容顿时大惊, 瞳孔一颤,就要将自己的腿收回来,却被对方死死握着脚踝, 小腿被搁在他的膝盖上。
这处伤早已痊愈许多, 不过曾经没有条件用好的伤药, 故而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 好在这许多年过去, 早已淡去许多,不过因为她皮肤白皙,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这些年身上磕磕碰碰到的伤口不是这么一处, 明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若非卫观澜今日无意间触碰到, 她也忘记了那件事。
即便那道伤疤几乎早已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对方轻轻吻上去的时候,还是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她伸手去推卫观澜,不欲让他继续, “可以了。”
卫观澜缓缓抬眼,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道伤疤周遭打圈, “应当很疼罢?”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明容借着给萧韫送葬要和李烬一同离开那次, 李烬被他一箭射到后腿, 船身倾斜,任由明容坠入水中。
彼时正值初春, 河水冰冷,他当时好奇明容为何调入河水中没有半点求生欲,就那样沉了出去,原来是幼时有过这样地经历。
无论时幼时还是那次, 她想必都是极为恐惧的。
明容没想到对方半晌就吐出来这么一句,垂下眼,将自己的中裤抻下来,才要从一边捡起自己的云袜,对方竟然已经顺手为她穿了上去。
她定了定神,道:“还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忘了当初是什么感受了。”
她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卫观澜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隐忍的痛苦,以及她攥着袖口的指尖。
喉结微微滚动,难以抑去哽在喉头的涩意,他望着明容柔和的眉眼:“你之前说的对。”
明容疑惑抬眼,“什么?”
卫观澜道:“是我从前做的不好,对你不闻不问,实在是枉为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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