瘐逋从来不将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皇后放在眼中,此刻卫观澜又不在,他环臂冷笑一声,“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有人授意,但凭几个小宫女、小内侍谁敢往陛下的药膳中动手脚?皇后所谓的自查,莫不是打算找个替罪羊出来,草草了事?”
“我从未这样说,庾尚书若再栽赃,我现在就可以治你犯上之罪。”
瘐逋一点也不在乎明容这句话,反倒和身边同僚道:“诸位听听,皇后才管了几天玉玺,就想给你我治罪了?还是皇后这段时间尝到了垂帘摄政的滋味,便对这玉玺更不愿撒手了?”
有人被瘐逋说动,“我听说陛下的身子近来有好转的征兆,莫不是皇后娘娘舍不下将玉玺交回去,便想着陛下早日龙驭归天,娘娘好携腹中皇嗣名正言顺的正位显阳殿?”
瘐逋颇是讥讽地笑了声,“怎么?看起来垂帘是已经不能满足皇后的野心了么?”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是说,皇后娘娘这是要效仿吕后,当女帝啊?”
“休要胡言!”明容心下担忧着萧韫那边,又被瘐逋等人缠在此处,各种栽赃,气得手都在抖。
话音方落,有人来通报,“卫相到!”
所有人都朝殿门外望去,只见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殿内。
在与对方视线撞上的一刹那,明容迅速别开眼睛。
瘐逋朝卫观澜拱拱手,道:“什么时候卫家教出来的女儿,连戕害陛下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了?”
卫观澜没有理会瘐逋的话,只望向明容,等她开口。
只要她同自己开这个口,他定然会为她解决掉这些麻烦。
在看到卫观澜过来的那一瞬,明容本欲请他帮自己,但一想到和自己起了冲突的人是瘐逋,她开了这个口只怕也无用,一如从前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对方也不会听她半句辩解,且对方一进来,也没有问她,而是等着她先说。
他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意思很明显了不是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瘐逋以为卫观澜不知情,又道:“皇后娘娘准备给陛下的药膳中出了问题,有两味……”
“我知道,不必多言。”卫观澜冷声打断了他的叙述。
“好好好,那卫相从来公允,想必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包庇皇后吧?”
卫观澜望了明容好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缓缓开口:“当然不会。”
明容蓦地攥紧手心。
果然如此。
卫观澜扫视一眼殿中,道:“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皇后宫中所有人目前并不能脱疑,其余宫人一律严审,此事也就不必永安殿内部清查。”他垂眸看向明容的小腹,道:“且皇后怀有身孕,不宜再为此事操劳奔波,所有无关人等,悉数离开皇后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免打搅皇后养胎。”
青芜一听这话,立即担忧地望向明容,“娘娘!”
卫观澜打了个手势,“都带下去。”
他这话一出,瘐逋等外臣也只能先行退下。
卫观澜手底下的人上来要将青芜带走,明容厉声喝斥:“放开她!”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一呵斥,面色不虞。
为何随便一个人都足以让明容同他闹翻?
她身边为何总有这么多“重要”的人?
然在转过头去看见明容泛红的眼眶后,他又不自觉想要上前去安抚她的情绪,然理智很快告诉他,这样会坏事,于是只拦了底下人的动作,说:“听皇后的便是。”
所有人陆陆续续退出去后,明容见卫观澜转身就要走,喊住了他:“你敢软禁我?”
卫观澜缓缓踅身。
明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三四步的位置,“我是皇后,你竟然软禁我?”
卫观澜靠近她,俯首道:“不是软禁,只是想让小九你,好好养胎,”他抬手拨去明容脸上的碎发,“这些人,这些事,不值得你浪费精力。”
明容被他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要去想那些,和你我无关的人。”
明容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一阵骤冷。
卫观澜在她耳边落下这句后,又施施然直起身子,转身离开殿中,和宫人吩咐:“除了送膳食的婢女,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后寝殿。”
“诺。”
而后沉重的殿门在明容面前合上,从外面落了锁。
虽则药膳中相冲的药物被景修查了出来,萧韫并未因中毒而有性命之忧,但明容在咄咄相逼之下,暂时不能插手此事,事发突然,卫观澜眼线众多,立即过来接手了此事,快刀斩乱麻。
郗太后虽从长寿殿立刻赶过来,但终究没有卫观澜快,见卫观澜并未像他们料想的那样对明容各种袒护,对方手中又有一半的禁军,一时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任由此事由卫观澜接手。
事发突然,对策是卫观澜在来显阳殿的路上临时想到的。
以明容浅薄的心机,三言两语就会被朝中那群老狐狸逼入完全被动的境地,要想将她从整件事中完全摘出去,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借软禁之名,让她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及时止损,以免她再次被人设计陷害。
消息他同样封死了,不会让萧韫得知此事。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境地,倒不如将计就计,设局引蛇出洞。
而做戏做全套,为了后面的事情都在他的筹谋之中,方才当着一众外人的面,他也只能那样对明容。
明容被软禁在显阳殿偏殿,因早上的药膳是由青芜送过去的,青芜同样被带走审问,殿中也就只剩下了明容一人。
期间她下令让外面的宫女内侍放她出去,外面的宫女并不为所动,无论她威逼还是利诱,回应她的只有一句,“奴婢们也是奉卫相之命办事,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
尝试几次后,明容放弃了说服她们。
这些人很明显,对卫观澜唯命是从,她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明容担忧萧韫,但因被软禁,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想方设法要出去,但根本不得办法。
她又想从送膳的宫女口中套问消息,但这些宫女皆守口如瓶,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放下精致的菜肴后,便有序离开了。
所有菜肴都是明容素来喜欢的口味,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以至于小半个时辰后,那些宫女进来收碗筷,所有的饭菜都原封不动,连筷子、汤匙的位置都没有半分变更。
明容让宫女给卫观澜传话,“我要见卫观澜。”
宫女们默默将冷掉的饭菜撤了下去,没有应她这句话。
卫观澜本以为明容会在寝殿等着他,打算等处理完手上要紧的事情再过去,听到安排在明容殿外的眼线来通报她晚膳一口没动时,眉头紧锁。
“所有菜肴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也不知是不是不合皇后娘娘的胃口。”
卫观澜轻叩书案,问道:“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动向?”
宫女低声回答:“娘娘在您离开后,问了几句何时能离开,奴婢们不敢回答,娘娘也就不问了,整整一下午坐在榻上发呆,除了同送膳的宫女说了句要见您之外,其余时间,一动不动。”
卫观澜心中滞郁,扶额,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方俞从旁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郎主,可要现在过去?”
卫观澜道:“拿我的披风过来。”
显阳殿侧殿。
值守的宫女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说,卫相到底对皇后娘娘是怎样的处置态度,明明是亲妹妹,却说软禁就软禁了,也不过问两句,不过你方才不是去复命了么?卫相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离开,听我说完就让我回来了,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人过来。”
“卫相这,莫不是……”
“快别说了,这种话哪里是你我能说的,不要命了?”
明容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不用她们再说下去,明容也大抵能猜出来一些。
卫观澜的野心显露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韫病重,她被人陷害软禁至此,朝堂内外自然就是卫观澜说了算,等萧韫驾崩,或许她也会被安上一个“忧思过度”的名声,而后在众人眼中,随萧韫离去,这一切对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甚至篡位,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也疑心,卫观澜在这个时候将她软禁,而不是直接定罪,是否也只是做做样子?又或者在等她腹中所谓的皇嗣出生,等皇嗣出生,再去母留子?
一时不知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是该感到不甘还是无力。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明容没有心情点灯,环抱着双膝坐在榻上,双目无神。
她其实并不怕黑,但这一幕免不了让她想起当日被罚跪在卫家祠堂。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不畏惧所有的事情,可她实在是太不争气,在黑暗和往事的双重逼迫下,竟然没忍住低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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