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接着往下看,发现当时告发废太子东宫中藏有明光铠的,也正是瘐逋。
他是东宫属臣,废太子出事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他却还要告发,且分外确信,事后沉寂两三年后,竟然提拔到了尚书省做事,郗维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些年来虽算不上平步青云,却也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联系这许多蛛丝马迹,此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瘐逋在当时就已经被郗维策反,转投郗维。
若真是如此,郗维是幕后之人,瘐逋难逃其咎,瘐逋获罪,必然累及整个庾家。
而庾家与卫家有姻亲关系,堪称一衣带水。
想到这里,明容一阵心惊。
幸而她没有在长兄面前提过当年旧案,否则她要为父母沉冤昭雪,庾氏必受其难,长兄这样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人,定然会为了卫家而包庇庾家,将此事按下来。
也庆幸于她没有听长兄的话,任对方挑选人选,借种生子,否则她的一切把柄都会拿捏在长兄手中,不但往后余生都要受他摆布,还无法为父母沉冤昭雪。
先前她和李烬谈当年旧案时,对方问她会不会为了这件事而背离她的长兄卫观澜,她当时没有回应,如今看来,李烬应当早就怀疑当年之事和瘐逋有关。
长兄要维护庾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她迟早都会因这件事与对方鱼死网破,沉冤昭雪唯一可以联结的同盟,就只能是李烬。
思来想去,明容决定披上氅衣,前去找李烬。
为了掩人耳目,她找青芜要了青芜的氅衣,看起来便像是个寻常的宫女,不太会被人留意。
月华映雪,雪絮纷扬。
明容过去的路上堪称心惊胆战,但她还没有到禁军值房,却被一人冷声唤住。
“打算去找谁?”
清冷的嗓音从她背后悠悠传来。
不消转身,明容也知晓这人只能是卫观澜。
但他今夜不是应当不在中书省当值么?
明容的步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卫观澜踱步至她身前,“这个方向,去找李烬?”
明容不答。
卫观澜脸上阴云密布,垂眸睨明容一眼,并不多言,捉住明容的手腕。
明容往出挣扎,“你放开我。”
卫观澜沉声道:“怎么?是要将值夜的禁军都喊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寅夜离开内宫,去见外男?”
明容咬唇不语,手还在往出挣扎。
卫观澜克制着心头的怒气,也不松开她的手,二话不说地将她拽入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的木门从里面合上,明容盯着他捉住自己的手,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卫观澜步子逼近她。
因着连日以来对方对她行动的限制,还有方才得知的当年之事的隐情,明容实在难以同卫观澜心平气和地讲话,“松手!”
卫观澜并不在意她这话,俯身问她:“小九,你长本事了,深夜去找一个外男?”
明容躲开他堪称直白的视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令君无关。”
“和我无关?”卫观澜冷笑一声,反问道:“我是你的长兄,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明容闷声道:“需要我提醒您一句么?我本来就是不是卫家的血脉,您不过是我名义上的长兄而已,事事都管着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卫观澜听见她否认了和自己的兄妹关系,心中第一瞬涌上来的是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不过他素来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很快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去找李烬?我如今是相国,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帮你的,是一定要去找李烬那个毛头小子的?”
明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不是提当年旧案的时候,对于卫观澜的质问,只以沉默应对。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遭安静到几乎能听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值房中只有靠近桌案的地方点了灯,其它地方都是昏沉的一片。
光影投到明容眼前,她看不清卫观澜的面容,只能看见对方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堪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
长久的默然在黑暗中更加耗费人的心力,从来没有人敢在卫观澜面前如此执拗。
他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
“你是觉得我不能保护你,还是觉得我不会保护你?”
明容扬起头嘲弄地笑了声。
这个问题即便不问,她心中也有答案。
卫观澜怎么会为了她的事情,去舍下和庾家的联姻,去舍下卫家的利益?
即便在卫家庾氏和他不合,但事关卫家的门庭颜面,卫观澜会选哪个,简直不言而喻。
卫观澜望见明容这带刺的笑,自觉在此刻他猜不透明容的意思。
他抬手握住明容的一边肩膀,明容要反抗,无法挣扎,便向后退去。
卫观澜由着她往后退。
她退他进,直到到了书架边,退无可退。
“还要去哪里?”卫观澜打量着她。
见对方眼眶泛红,卫观澜瞥了眼自己握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是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些,道:“你听话一些,我不会害你,我为你所筹划的路,都是我细细考量过的,你是我的妹妹,无论何时,我都会不会不管你。”
“不会不管我?”明容终于仰头与他对视,“你所说的管我,到底是在意我的处境和安危,还是只是因为需要我,才这样对我?”
“你自诩是我的长兄,但这么多年来,你真的管过我么?十年前你回到建康入仕,成为了卫家的新家主,这十年间,你知道家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我在家中艰难求生的时候,你过问过一句么?”
“也是我当时天真,竟然觉得你帮青芜是出于公允,后来才一点点想明白,当时不过是因为你刚回到卫家,想要重新在卫家立威而已。”
多年的忽视与当时的算计愧疚于心是一回事,如今被明容当面指出来,便是另外一回事。
卫观澜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话既然开了口,明容也不愿说到一半,遂继续道:“你注意我,不就是在八姐姐当时病重之后么?你原本要送入宫中的棋子病重了,你在卫家挑来拣去,看中了对你一片仰慕与痴心的我,又无所倚仗,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对你而言,是再好拿捏不过的棋子,以至于你根本都不需要在我身上花任何心思,我就会对你唯命是从,哪怕你对我冷言冷语,各种明里暗里看不起我,我当时也会说服自己,是这样么?”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逐渐攀爬上卫观澜的心头。
明容所言,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他曾经的心思与谋划。
“你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可以拿捏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事都应该为你的大业让步,至于别人愿不愿意,是痛苦不堪还是甘之如饴,对你来说,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句一样,完全不重要。”明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卫观澜从那双剔透干净的玲珑眼中看到了盈满的失望,忽而觉得有什么事情从他的掌心、指尖一点点溜了出去。
即便他攥得再紧,也无法阻止。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安抚,“小九,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他说着轻叹一声,又试着哄劝,“从前的事情,是我没有尽到作为长兄的责任,但现在我是真心为你、为我、为我们筹划,与从前是不一样的。”
明容不信他这话,“有何不同?”
“凭什么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要我乖乖听话,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就要让我离你远一点,你从前罔顾我的意愿,如今连我要去找谁,你都要管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卫观澜合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维持情绪的稳定。
“小九,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从没有将你当作‘宠物’。”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要被快要决堤的恨意所湮没了。
恨他从前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恨眼前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
恨她贬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卫观澜没有再看明容,却能感受到对方在不停地挣扎。
此刻,他的心肺如若一只盛满水将要沸腾的茶壶,水蒸气将壶盖顶得咕咚咕咚,下一息就要炸开来。
他甚至想,永远地将明容锁在他身边,让她再也不能去找别人,让她所有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感受他的真心。
他将填满她的一切,不让任何野男人有可乘之机。
她那个不愿说出来的心上人也好,萧韫、李烬之辈也罢。
明容不想被他这样压在书架上,趁着他闭眼,伸出另一只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开。
斥力太大,推开时她也不免朝后踉跄两步,手臂一扬,不慎将他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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