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妃知晓其中关窍,也甚是丢人,不住同明容道歉。
明容示意青芜将那副字帖收拾好装进盒子里,递到琅琊王妃案前,“世子既然喜欢,送给世子也是一样的,便当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初次见孩子的见面礼。”
今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琅玡王世子张了这个口,虽然她不应也没什么,至多在高门之间,茶余饭后被人提两句,但应了,便是添了贤名。
这是于公,于私,这副字帖放在她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且长兄从未说过这幅字贴的用途,即使她用来理了人情,长兄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琅琊王妃一时受宠若惊,世子也跟着笑起来,将那只锦盒抱进怀里,爱不释手。
说说笑笑间,此事也就被众人忘到了脑后,到了开宴的时辰,明容领了众命妇去往太极殿。
卫观澜并几位大臣因早先与萧韫在显阳殿议过政事,离太极殿更近一些,是以很早便到了太极殿。
内外命妇先入殿时,他听到了几人夸赞明容大度贤明,唇边轻扬。
毕竟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少顷,帝后共临太极殿,内眷臣僚悉数拱手行礼拜迎。
卫观澜无意抬眼——
明容身着与萧韫颜色相呼应的正红吉服,玄色云纹盘旋其上,珩璜组佩垂至膝头,步摇轻晃,姿容秾丽。
萧韫只随口应了声“平身”外,视线几乎一直在明容身上。
明容唇角也始终衔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闪烁着清亮的光,任凭萧韫执手,却在偏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将注意力放在萧韫身上。
卫观澜喉头一干,抬手抿了一口酒。
在这种宴会上,他素来长袖善舞,觥筹交错间的勾心斗角都应付地从容。
唯一一次走神,是在琅琊王世子跟前看到了一只眼熟的锦盒。
锦盒中的东西是装裱后,他亲手放进去的,他不会不记得,也不会不认识。
直至交谈间,另一官僚喊了他一声“令君”,他才重新回过身来,继续与对方交谈,但余光却数度在那只锦盒上流连。
再看向座上的明容时,她只温顺地坐在萧韫身侧。
萧韫要饮酒,明容拦了他的动作,提醒他:“景公说了,陛下要忌酒。”
萧韫望着明容轻轻一笑,任她将自己手边的酒换成茶水,又顺手为她剥了个橘子。
卫观澜收回视线,心口更是一阵发闷。
明容才为萧韫布好菜,有个宫女在青芜旁边说了两句,青芜便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令君请你借一步说话。”
明容的目光朝卫观澜望去,正好撞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她心中一阵发慌,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菜肴也掉在了裙衫上。
萧韫关切问她,“怎么了?容娘?”
明容垂下目光,同萧韫摇摇头,只道:“鱼脍太过滑嫩,妾一时没有夹稳,还请陛下容妾暂时离开以更衣。”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阻拦,只让青芜跟好明容。
明容自后殿更衣后,才推开门,便在殿外的一丛桂树边看到了卫观澜。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令君,好巧。”
虽然她清楚,根本就是卫观澜蓄意为之。
卫观澜已然适应了明容对他口口声声“令君”,他也没有很想非要让她像从前一样喊一声“长兄”,这次并未纠结于这个称呼。
眼见对方就要状若无事发生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脱口而出:“小九。”
明容心弦一颤,在原地驻足,却并未转身。
卫观澜缓缓踅身,打量着月光下站着的女娘。
对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从前,她并不会这般。
明明是他的妹妹,是他一手培养,送入宫中的卫家皇后,此时竟对他如斯避之不及。
卫观澜的食指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明容见他不说话,又问:“令君可有什么事情?我不便离开太久,否则与令君单独处之,恐惹非议。”
“非议?”卫观澜反问,“你是我的妹妹,能惹什么非议?”
明容稍稍蜷缩手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是她失态了。
卫观澜绕至她身侧,冷声问:“你将我送至永安殿的那幅字帖,随手送人了?”
原是为了这件事。
明容稍稍朝后退了两步。
可他之前不也是将她送他的香囊送给别人了么?
但明容深知此时不是说那些令她难堪的往事的时候,只抬起清凌凌的双眼,回应卫观澜:“琅琊王世子喜欢您的字,我作为长辈,若是这般小气,岂不是丢了卫家女娘的风度,也丢了令君您这位长兄的面子。”
卫观澜眉心稍压,他一有抬步的动作,明容便有退后的倾向,遂站在原处没动,只轻轻拂动衣袖,“东西送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没看?”
明容道:“看了。”
卫观澜凝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容轻轻抿唇,“我自知天资愚钝,了悟不了您的书道,恰好送给有需要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角法:即拔罐,见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这章肥章,因为中间不太好拆章,晚了一小时,发红包。
第29章 029 正好见明容
恰好?
他的字帖在其他人跟前是求之不得的珍贵之物, 即便是旁人的摹本,有八|九分相像的,亦是难得, 到了明容跟前, 反而成了“恰好”送出去的顺水人情?
但他并不会因此事轻易动怒。
卫观澜缓缓吐出一息, “我既唤你一声‘小九’, 你便是我的妹妹, 我何曾说过你天资愚钝?”
明容鸦睫轻轻扑闪,答道:“我有自知之明。”
他这样的人,自然不屑于亲口说多少贬低人的话, 但她又不是傻子,言谈中的不以为意, 神情中来自世家子的的高傲自负,她看得清楚。
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拂过身边的桂花树,一朵淡黄色的花瓣被粘在明容额前的发丝上。
明容察觉到,抬手去摸索那朵花瓣的位置。
“右上一寸。”卫观澜低声提醒。
由此, 明容很顺利地寻到了花瓣,将其从发丝上捋下来, 无意间抬眸,同卫观澜道谢。
“嗯。”卫观澜睨着她, 在明容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瞬, 看见了她微微泛着淡红的眼眶。
然而对方很快如往素一样,低垂下眼睛。
他疑心是错觉, 也无从寻到证据。
“那你将字帖转赠给琅琊王世子时,就没想过,他是否看得明白、学的明白?”卫观澜见她转身欲走,追问。
明容的嗓音是一贯的轻软, “我不知道,但这字帖送出去,本就是全了琅琊王夫妇的颜面,也是成全我这个作为皇后的卫家女的贤名,这不正在进宫前,令君您让曹大家教我的么?”
她的语气与往素在卫家时一样,但当中已不见半点讨好之意。
卫观澜没应这句。
他之前看到那两箱子练习的书简时,还对明容动过几分恻隐之心,甚至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长兄该尽的职责,所以才用那幅字帖暗示她,如今看来,很是不必。
又想起他在宫中安排的眼线,曾不只一次地同他通报过,明容是如何询问且同景修调整给萧韫的药膳的方案的,又是如何雷打不动地每日都去显阳殿给萧韫送羹汤的。
帝后之恩爱,的确是有目共睹。
明容此前是如何对他的,如今便是怎么对萧韫的,果真是一样的路数。
卫观澜的目光从明容身上撤开,眼尾浮上一丝讥诮的笑。
他这个妹妹,的确做得一个好皇后。
周遭植了不少桂树,风吹拂过桂丛,携来馥郁的芬香,竟刺鼻地令人头疼。
半晌,卫观澜才冷冷落下一句,“往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对我一声不吭。”
明容很快回答:“我记下了。”
“嫂嫂?”
明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安庆公主。
她朝卫观澜颔首,“此处我不便久留,令君请自便。”言罢,转身疾步朝安庆的方向去。
卫观澜瞥见她行走间随风翻飞的衣袂,竟似逃一般,眸色愈沉。
安庆身边的宫女提着灯,与安庆一同等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
“更衣而已,嫂嫂怎么去了这么久?”安庆顺手拉过明容的手,“你眼睛怎么红了,是遇上什么事了么?”
尽管明容在来见安庆之前,已经有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神情,但没想到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她当然不能说是私下见了长兄,于是编了个由头搪塞安庆,“是那会儿用手揉了眼睛,没事的。”
安庆点点头,没有多问,又拉着她往正在宴饮的太极殿方向走,“是禁军统领李烬给皇兄进献了一只神兽,听说便是传闻中的灵犀,真是令人称奇,嫂嫂又去更衣了,我便出来找嫂嫂看个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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