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28页
    其中,明容从前居住的葳蕤院,被风水师划出来,认为葳蕤院的位置,应当拆除旧有院落,开辟成一方池子,再从外面引入秦淮河的活水。


    明容已经入宫为后,皇后又不可能再回到卫宅居住,葳蕤院位置偏僻,府中也没有小辈近几年要单独划个院子住的,改成利于风水流动的池子,再为合宜不过,卫观澜起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应允了此事。


    但到葳蕤院旧屋开挖这日,底下人却从中找出许多明容入宫前不曾带走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明容入宫前,应当是要将自己的旧物统统与嫁妆一道带走的,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便再也不会有出来的机会,不想葳蕤院中,除了桌案箱柜上蒙了灰尘外,全然像是还有人在居住的模样。


    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拿不定此事,便将事情报到了卫观澜跟前。


    方俞将事情转述给卫观澜,“皇后娘娘留在葳蕤院的箱箧甚多,底下人恐其中有珍贵之物,不敢擅动,特来请郎主的令,可是要将这些东西差人送入宫中?”


    卫观澜执笔的手一顿,语气淡淡:“她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既然是留在葳蕤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们当作寻常废品,处理了便是。”


    方俞未曾多想,应下此事后,就要离开,又听到卫观澜改口,“罢了,你让他们随便抬两个箱箧过来我这边,以免真有遗漏。”


    “是。”


    方俞动作很快,不过多久,便挑了两个没有落锁的箱子,叫仆役抬进了临竹居。


    卫观澜搁下笔,行至箱箧边上,俯身打开箱箧。


    箱箧中满满当当是整理好的一摞又一摞的竹简,卫观澜随手拿起一卷,翻开,不免蹙眉。


    竹简上的字迹完全可以用“粗枝简拙”四个字来形容,根本谈不上笔锋,有一大半字的字形都是错的,笔画也是乱七八糟,像是将写字当成了描摹画画,照猫画虎,而这些字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字,都是些分外简单,用于开蒙的字。


    他想,他当年刚开蒙时,都不至于将字写成这番丑陋的样子。


    开蒙?


    卫观澜心头滑过这一念,他捧着那卷竹简,行至窗边,光线自贝壳窗牖中透过来,落在地面上,虽柔和不刺眼,却略显迷蒙。


    他抬手推开支摘窗,让明亮的光线自窗子中透进来。


    竹简在日光的照射下看的分外清楚——并非所有地方都薄厚均匀,有几处很明显用小刀刮过好几次,成了很薄透的一片,墨水也在背后洇成模糊不清的团状,编织竹简的麻线也被磨出毛毛的绒边。


    且成色崭新,没有放了太久的淡黄斑痕、也没有虫子啮咬过的洞眼,根据时间判断,这卷竹简,从开始被写上第一个字到现在,不盈一年。


    卫观澜心中有了猜测,步履匆匆回到箱箧边,又拿了几卷竹简,逐一在地上摊开。


    都是用来练习写字的竹简,虽然都笔迹拙劣,但可以清楚看得见其中长进。


    指尖拂过某卷竹简墨团洇开的一处,卫观澜不忍在周遭磨蹭两下。


    他精通书道,一眼便分辨出,这处不是落笔时没有控制好力度,着墨太多之故,倒像是……泪痕?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张带着怯怯神情的脸,那双含着盈盈水意的眼睛。


    他又想起,曹大家刚在开始教明容课业时,和他提起过,明容说她不认识那些典籍上的字,当时他与曹大家一致认为,这些不过是明容随口找的借口,这些本该是幼时开蒙时就学习过的字,怎么会不认识?


    卫观澜呼吸一滞,又从另外一摞中取出一卷书,这回不是用来练字的书简,而是一卷从外面买来的书,是大梁用来给垂髫之年的孩童开蒙时会用到的书目,类似于《尔雅》,但比《尔雅》的内容要稍稍精简一些。


    箱箧中的书简依次被摊开,很快铺满了窗边的一片地面。


    其中不但有练字的内容,还有一些他让曹大家教给明容的《左传》《战国策》当中的内容,旁边密密麻麻的以蝇头小字写着许多令曾经的他看来非常幼稚的疑问,以及完全错误的理解。


    “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这道嗓音从卫观澜脑海中滑过。


    明容是同他提过的,不过当时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次之后,明容再也没有同他提过课业太难的事情,他也就默认,当时只是明容偷懒,不愿意用心。


    卫观澜胸口传来一阵闷胀。


    所以,从前一直是他错怪了明容,是他在揠苗助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我送你的东


    卫观澜合眼, 摁摁眉心,复又近乎执着地将命人搬来的两个箱箧中的竹简逐一取出来,摊开摆在地上。


    明容并非随意马虎之人, 即使这些书简对于她来讲, 已经是早已用不上的东西, 但她还是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顺序取出来铺开在地上后, 可以看出明显的时间推移。


    卫观澜的指尖依次从她开始习字的第一卷 拂过, 广袖带过一卷又一卷的书简,置于书房尽头的书简,在窗牖透进来的明亮日光照射下, 透出朦胧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也清晰可见。


    他在阴影的一侧, 在明容过去的一侧,那个已然是大梁皇后的卫家九娘,就在暖光下字迹工整的一侧。


    修长手指一寸寸朝另一边挪去。


    到了将近尽头的几卷,卫观澜的指尖忽而停住。


    竹简上的字形是一如既往地整洁流利, 但一眼可见执笔之人手并不稳,似是落笔时手腕颤抖之故。


    他依照时间推测, 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告诉明容立后诏书之事的那夜,明容的手上是有伤的。


    当时他等着明容主动来同他服软, 但对方并未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去做, 冒着瓢泼大雨也要回到葳蕤院去。


    后来他忙于庶务,也就将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明容出嫁那天, 他想起过这件事,但那时她手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大好,当时的场合,也不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他也不曾提起此事。


    如今再看到明容练习功课的书简,那段时日的往事悉数铺陈于他眼前,她像是很快接受了要与萧韫成婚的事实,并且半分未曾懈怠该学习的功课。


    看似柔软怯懦的明容,竟有这般倔强的一面?


    卫观澜默然许久,又按照原本的顺序,将铺在地上的书简,一卷又一卷地放了回去,复将箱子合上。


    书房中的一切似与方才别无二致。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方俞问他要去往何处。


    “葳蕤院。”


    方俞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只得先跟上去。


    到葳蕤院时,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没想到卫观澜会亲自前来,纷纷起身行礼。


    卫观澜扫了一眼面前堪称破败陈旧的房屋,默了一息,同旁吩咐,“先从葳蕤院这边撤开,此处暂时不必拆除。”


    下人与工匠面面相觑一刹,又垂下头去,迅速拿了各自的铁锹一类的工具,鱼贯而出。


    按说他作为长兄,本不该直接进妹妹出嫁前住过的闺房,但若是没有此事,葳蕤院也是要被拆除的,便也没有这许多顾忌。


    卫观澜一边思量,一边将门推开。


    里面倒是真如方俞来通报的那样,几乎看不出明容进宫前都带走了什么旧物,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只要打扫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对于女娘的衣料、饰品、日常起居之物,卫观澜不曾接触过,看到与屋子环境格格不入的床榻、桌案、香炉,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毕竟这些东西,根本不必他亲自过眼,只要他有所示意,私府的人会按照他的意思办得很是漂亮。


    只有一物,他很是眼熟。


    是一只带着冰裂纹的白瓷罐子,瓷罐中不出他所料的,是他惯用的雪中春信,也是此前他让方俞送给明容的。


    卫观澜打开瓷罐,里面的香料根本不曾动过一匙,平平整整的铺满罐子。


    她未曾用过,入宫前也不曾带走。


    为何?


    卫观澜微微蹙眉,心中滑过这一念。


    将瓷罐握在手中端详许久,直至冰凉的瓷罐表面釉胎上带上了他掌心的温热,他才将瓷罐放回原位置。


    视线在明容昔日闺房中扫视过一圈后,卫观澜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地离开了此处。


    隔日,此前为卫宅勘测风水的那个风水师,求见老主君,称他此前的勘探有误,前夜夜观星象后,认为葳蕤院不应当被拆除。


    老主君自他炼丹的药炉旁转身,目光将信将疑地在卫观澜与风水师之间来回移动。


    风水师朝老主君拱手,一脸严肃,“葳蕤院本是贵府一处寻常偏僻院落不错,但葳蕤院原来的主人已然入宫为后,是凤命所承,上天既定,如若拆除葳蕤院,恐耽贵府百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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