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24页
    她与卫观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为何还是会对卫观澜寄予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幻想?


    她就是他的一枚棋子,竟然希望得到他的垂悯。


    剧烈且绵长的头疼裹挟了明容。


    她为怀有如此单纯甚至称得上一句愚蠢的念头, 而感到自厌。


    她昨夜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要这样彻底和卫观澜断掉,但一觉睡醒,听到他的嗓音, 隔着屏风看见他模糊的身影,她还是无法抑制心头死灰复燃的情愫。


    明容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卫观澜的身影,她如何逃避,也无法避免。


    她忘不掉那双沉潭一样的双眼;忘不了母亲亡故那年纷纷扬扬的大雪;忘不了她山穷水尽求到临竹居时那只适时伸出来的手臂;忘不了一句话便替她解决所有麻烦的那夜;忘不了省身堂外,斜阳下的那道身影;忘不了替她答疑解惑时,对方俯身而下,带来的清冷雪松气息。


    可她同样忘不了雪地里那只脏兮兮的香囊;忘不了只要她话一多,对方就无比不耐的眼神;忘不了昨夜的“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不重要”……


    两道全然不同的声音在她心中斗争。


    心中如若一条封冻的河流,又偏偏遇上了冰凌。


    那点萌动的春心,反复封冻、解冻,最终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将岸边堤坝冲击得溃不成军。


    明容实在无法闭上眼,只好盯着头顶织锦的帐顶。


    不知不觉间,泪水再度布满她的脸庞,呼吸化作低低的抽噎。


    到最后,她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病而头疼,还是因多思而头疼,只好将青芜唤过来,让她去叫府医过来,给自己开一剂安神的药方。


    好不容易抽离出来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再崩溃,卫观澜也是毫不在意的,她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饮过府医开的安神药汤后,她才勉强有了些睡意,眼皮发沉。


    对于明容病中不愿出来见他一事,卫观澜本也在意料之中,他不过是随口过问,见与不见,倒是一样,他又不是府医,不通医术,并非见一面,明容的病就能好的。


    与方俞回到临竹居后,他如往常一样,翻阅自中书省带回来的公文。


    喉咙中传来一阵干痒,他顺手去够手边放着的瓷盏,入口却非温热的粳米粥,而是一盏已经冷透的酽茶。


    他皱了皱眉,将茶水咽下。


    从旁侍奉的方俞见状,立即认错,“是属下失职,竟然忘了吩咐底下人将这茶换一盏热的了。”


    卫观澜将茶盏搁在手边,默许他去换新的茶水。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际,忽而一阵心烦意乱。


    许是近来中书省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庶务冗杂之故。


    明容幼时,每至换季,总会感染风寒,但她当时并无条件可以一生病便叫府医过来瞧病,往往是自己硬撑,熬过去也就罢了,这么多年来,体魄也就因此强健了许多,此番感染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病,稍稍用了两天药,病情便已大好,除了偶尔还会咳嗽之外,再无其它症状。


    病中几日,她勉强想清楚一些——既然这一天无论如何是要来的,总是躲避,倒也不是办法,既然入宫做皇后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她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不若趁着这半个月,仔细同曹大家讨教宫中应当注意些什么,不要一进宫便被人挑了错处才好。


    她虽同安庆公主还算交好,知晓安庆公主好相与,却不清楚安庆那个胞兄,当今天子秉性如何,一切都只能慎之又慎。


    也从曹大家跟前得知了宫中如今的关系局势。


    今上乃是先帝元后,昭德皇后所出,与先帝时因谋逆被废的前太子是一母所出,不过昭德皇后去世得早,在今上一岁时便因病薨逝了,是故废太子谋逆之事,也并未牵扯到当时不过两岁的今上和安庆。今上十岁时,先帝扶了郗维的妹妹,贵嫔郗氏为继后,同年,又册立昭德皇后幼子为太子,以此制衡郗氏,防止郗家成为一手遮天的外戚。


    今上虽自幼被诊出病弱,活不到弱冠便会殇逝,但实在聪慧,言谈举止又分外有储君风范,多年来也没有被郗维及其党羽捉到任何把柄,于两年前先帝病逝后,顺利承继大统。


    明容想到曹大家之前同她提过,今上要用长兄来制衡尚书令郗维,据此推断出,今上大约与郗太后关系不睦,又问曹大家:“那我进宫后,是否要格外防范太后娘娘?”


    曹大家见她奉命要叮嘱给明容的话被明容先一步猜出来,不免意外,“九娘子果然通透聪慧,倒也不必我再多费口舌解释了。”


    明容低头轻轻弯唇,“曹大家过奖了。”


    曹大家近来越发欣赏明容,笑道:“实话实说而已,难怪卫令君会在卫家若干女娘中,选出九娘子呢,看来,九娘子此前的确是藏拙。”


    她曾随昭德皇后在宫中侍奉行走多年,太清楚能在宫中长久走下去的后妃应当是怎样的,貌美贤淑是最基本的,只聪明也不够,需得兼顾聪慧、谨慎、识大体、有胆魄。


    据她这段时日的观察,明容的确是完全符合的。


    听见曹大家提到卫观澜,明容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硬。


    曹大家没留意她的神情,继续道:“卫令君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这世上能入他眼的人只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九娘子想来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令君也不会对您寄予如此厚望。”


    听到这些话,明容还是有短短一瞬的动容。


    曾经她是真真切切想得到长兄的认可,如今看来,她宁可不要这样的认可。


    但她知晓,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曹大家面前失态,对此,也只是稍稍躬身,同曹大家道谢,又自然而然地将卫观澜从她们的言谈中摘出去。


    偶尔在家中遇见卫观澜,明容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礼仪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卫观澜也似乎只是扫她一眼,应一句“嗯”,错身离开。


    除了每次都要逼迫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卫观澜,只要不看见那张脸,明容就不会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堪。


    随着婚期逼近,葳蕤院也送来了宫中备好的嫁衣与凤冠,让她试过一切合身后,又问她可还有改动意见。


    明容并不期待这场婚仪,她知晓自己此去只是为了完成卫家女的使命,当然也就没有挑来拣去的兴趣,只要一切合适就足矣。


    葳蕤院也被陆陆续续送来的用红绸裹着的箱子堆满,方俞送过来的时候,说这些都是卫观澜备给她的嫁妆。


    她觉得讥讽,也从未打开看过。


    她放在心尖上十多年的人,将她当作棋子,让她嫁给别人,她对着这缠满红绸的嫁妆,如何能欣喜起来?


    出嫁前夕,青芜问明容有没有要带进宫的旧物,她好收拾行囊,与那些嫁妆并在一起。


    明容环视了一圈自己卧房周遭,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卫观澜留意到她后给的,这是卫观澜的东西,不是她的。


    最终也只是缓缓摇头,道:“不用了,除了阿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外,没什么是称得上旧物的。”


    青芜意识到了明容与卫观澜之间的异常,但见明容不愿提,也就默契地不问,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默默收拾了许娘子离世前,留给明容的事物。


    许娘子留给明容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怎么费力,青芜很快清点好,本要与卫观澜送来的嫁妆放在一起,又被明容拦了,让她单独找个箱子,好好收敛,不要与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因这些日子刻意回避,明容已许久不曾见过卫观澜的正脸,但到了出嫁这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躲避的。


    卫观澜名义上还是她的长兄,是卫家如今的家主,她作为家中女娘,在出嫁前,必要拜别掌权人与庾氏。


    长辈面前不遮面,明容在行拜礼时,只能将手中团扇交给青芜,对着上座的卫观澜三拜。


    不知是否凑巧,每次行拜礼后抬头,她的视线都正好与卫观澜交汇。


    对上那双曾经朝思暮想的眼眸时,她的心头如雨打花骨朵般,跟着一颤,因为对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


    她用团扇再次遮面前,听到了那阵散淡的嗓音。


    “往后朝中有我这个做长兄的在,不会叫你受委屈。”


    是很公事公办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枯木逢春


    明容本欲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 听见卫观澜这句,手指在空中稍稍一滞。


    卫观澜的眼风定在明容自宽大嫁衣衣袖中探出的素手上。


    他素来目力很好,很轻易地看见了明容手指与虎口上的淡淡疤痕, 看着像是被什么划伤一般, 浅粉色的伤痕在她白皙的肤色上显得分外清楚。


    东窗事发的那夜, 他记得, 明容手上缠着细缯, 细缯上沾着暗红血迹。


    那时他问过明容,问她手怎么了,但见她并不愿意说, 也就无心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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