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18页
    长兄永远都只能是长兄。


    明容一路上都被此事拉扯得心神不宁,以至于当头撞到了旁人胸膛上,她才惶惶抬起头。


    卫观澜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正睨着她,吐息平稳,“路也不看?”


    对视的一瞬,明容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在片刻之间,便被眼前人剖析了个分明,即使她从对方的语气中没有听出半分责备来。


    “抱歉,长兄,是我走神了。”明容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卫观澜瞥了眼她红透的耳根,语调淡静,“下次注意便是。”说罢,抬步绕过了游廊转弯处。


    “她今天出去见了谁?”


    方俞从旁回答:“是安庆公主请九娘子去兰春楼小聚,至于有没有旁人,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卫观澜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不会有旁人,陛下今日与郗维在一起议政。”


    方俞对于卫观澜清楚萧韫动向一事,并不意外,想了想,又道:“九娘子若是对陛下也有意,对郎主您日后的安排与打算,也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眉心稍稍一敛,“嗯。”


    当然应当是好事。帝后两心相悦,明容早日有孕,早日诞下中宫所出的皇长子,于他,于卫家,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不再提此事,只问方俞,“明日是什么安排?”


    方俞将他翌日的行程报上,“回郎主,明日是三月十五,您要去长干寺的。”


    三月十五,是卫观澜生母王氏的忌日。即使王氏当年小产,同卫观澜的生父和离后,回琅琊郡修养一年后,选择了再嫁,也有了别的子女,但其逝世后,每逢她忌辰,卫观澜都会前往建康城外的长干寺为之祈福、供奉长明灯。


    “知道了。”卫观澜上车的动作有一瞬停滞。


    季春建康,雨丝绵密,雨雾茫茫,最添愁绪。


    一驾宝盖车沿着山间小道盘旋而上,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裹挟着水汽的风将车帘吹掀开一小片,可见车中人沉肃脸色,眼眸合着,端坐车中。


    七年来,每年此日,他来长干寺,建康总是这样的雨天,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总是被风雨挟着,春风吹又生。


    卫观澜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轻叹一声。


    二十年前的寻常一日,他自学堂回来,噩耗接连而来——怀胎四个月的母亲小产,并同父亲递上一纸和离书,父亲起初不愿,苦苦挽留母亲,母亲态度坚决,不肯与父亲多说半句话,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父亲黑着脸从母亲院中出来了,父亲让他去劝母亲,他当时年幼,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本想进去安抚母亲。


    然母亲在看见他后,径直将还盛着半碗汤药的碗摔到了他面前,温热药汁自地面上飞溅而起,溅满他一张脸。


    母亲狠狠瞪着他,让他滚出去,她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他苦求母亲不要丢下他,母亲咳嗽不停,他上前去给母亲顺气,也被母亲一把推倒在地,母亲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他不愿再惹母亲动气,没有在母亲屋中多留。


    从母亲跟前离开后,他才知晓母亲小产以及同父亲提和离一事的原委,他不可置信地去追问父亲,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王家的事情?


    父亲承认地干脆,同他说:“情不自禁而已,你如今尚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感同身受。”


    他只觉得可笑,第一次对父亲出言不逊,“夺人之妻的无耻行径,竟还用‘情不自禁’作为借口,实在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父亲没再理会他,他为父亲的行径感到无耻,也没有再去劝过母亲,即便他很难接受母亲的离开。


    他不接受父亲所谓的“情”,也一度以为,“情”是这世上,最荒唐、最可笑、最多余的事物。


    他清楚此事错在父亲,母亲与姨母皆是无辜,也就更加舍不下母亲。


    母亲回到王家后,他去探望母亲,被母亲从王家赶出去,并当着王家所有人的面说:“日后此子再来家中,直接用大棒子赶出去!”


    年幼的他对母亲这般憎恶的态度困惑、不解、迷茫,母亲却冷声道:“不要叫我‘阿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看见镜中的自己与父亲的容貌日渐相似,才恍然明白过来,母亲那日所说的不想看见这张脸是因为什么。


    他厌恶极了与父亲相像的眉眼,却又无法改头换面,是以多年来,他的屋子中,都没有一面镜子。


    只要不照镜子,他就不会看见自己的脸。


    他本性子寡淡,不喜交游,后来也时常出现在建康的各种筵席、雅集上,无一例外,都是为远远看一眼他的母亲。


    七年前,母亲于建康病逝的消息传来,当时他正出任庐江郡守,听闻此讯,没来及先同先帝上表,快马加鞭,星夜疾驰,冒雨一天一夜,从庐江赶回建康。


    那时母亲早已再嫁,有了别的孩子,他欲前去母亲家中吊唁,却被他同母异父的弟妹拦在灵堂外,他的弟妹同他说,母亲留下的遗言是:不许卫家人踏入她的灵堂半步。


    至母亲离世,他也未曾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于是,年年逢母亲忌辰,他都只能来长干寺供奉长明灯,借神佛以托对母亲的哀思。


    “郎主,到了。”方俞的声音将他从往事中唤回来。


    长干寺外还停着另一家挂着“卫”字灯笼的马车,不过雨幕阻碍视线,卫观澜与方俞俱未留意到。


    寺中方丈对卫观澜很熟悉,也知晓他每逢三月十五会来长干寺,一早便等候着了,见他撑伞跨入寺门,躬身行礼,“卫令君。”


    卫观澜颔首致意。


    “长明灯已准备好,令君这边请。”方丈侧身为他引路。


    卫观澜撑伞与方丈朝供灯的宝殿去,方丈同他找话题,“说来也巧,令妹今早也来了寺中。”


    “哪个?”卫观澜随口问。


    方丈道:“是贵府九娘子,说来九娘子原先一年也不过来三次,是从去年开始,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无论风霜雨雪,寺中徒弟有目共睹,皆感慨令君与九娘子兄妹情深。”


    “兄妹情深?”卫观澜反问。


    无意间一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一道窈窕单薄的背影上,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020 实在是有悖伦常


    女娘半侧着身,姣好面容被宝殿香案前燃起的檀香虚笼,只隐约见一双纤纤素手自旁边沙弥手中接过一盏长明灯,似是怕灯被殿外带着雨水的风吹灭,又低首抬手遮挡火苗,同旁边的小沙弥道谢。


    仪态比起几个月前,已端庄有度许多。


    方丈未曾留意到卫观澜朝佛像侧后方投去的眼神,只在旁边解释:“前年冬天道是令君您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的谣言传到建康,独令妹不信,原先不过每年清明、冬至以及其母的忌辰会来一次,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定力比寺中才剃度的小徒弟还好,如今看来,也真是心诚则灵了。”


    方丈说话间,女娘已于面前香案上供好长明灯,对着面前佛像恭敬三拜,殿后穿堂风掠过她耳际的碎发。


    卫观澜面色无波地应了方丈一声:“嗯。”


    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明容身上收回来。


    他虽略信神佛之说,更多时候也不过当作寄托对亡母哀思之道,并不相信只要诚心祈祷,便可令人起死回生。


    那时他身受重伤,能被猎户所救,不过是因他周身绫罗,怀中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墨玉,猎户认定他身份非富即贵,一怕平白招惹祸事,二想敲他一笔,才随意找了个乡里间的赤脚大夫,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过几月,他方联系到自己的心腹,命对方给在建康的方俞传话,带人迎他回建康。


    至于什么“兄妹情深”,无稽之谈罢了,对一颗棋子,他何须谈的上“情”一字?


    然在方丈面前,他也不会道尽这些。


    方俞看得出卫观澜的意思,替他道:“方丈,我们前去供灯吧?”


    方丈点头,挂着佛珠的手竖立胸前,同卫观澜行了个佛礼,请他往殿中供奉长明灯的香案处去。


    明容祈福完敛衣起身,绕过高大佛像,正与卫观澜一行迎面撞上。


    她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卫观澜,立时垂下鸦睫,“见过长兄,好巧。”


    卫观澜静静睨她一眼,“缘何在此处?”


    明容如实回答:“是来替我阿娘供灯祈福。”


    “许娘子的忌辰也是今日?”卫观澜眉心稍敛,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明容连连摇头,“不是的,我阿娘的忌辰在冬天,只是此前每月朔、望来长干寺,已成习惯。”


    她没有同卫观澜解释来的频繁的原因,她为长兄祈福,本就是诚心诚意,若是这般说出来,反倒有邀功之嫌,只要长兄能平安回来,那些往事说与不说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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