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般的剑光倏忽在天幕中划出一道流光。目眩神迷的灵气划过,剑光遽然而至。
……是流星么?竟然能看到流星,她好幸运……
叶清商混沌的脑子迟钝地转了转。眼皮的重量越来越沉,灵脉干枯灼热,她忍不住缓缓闭上眼。
也许就到这里了罢……今夜有流星相伴,也算很美。
预想中的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倏忽撞进一个檀香馥郁的怀抱。
来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双臂抖若筛糠。
单薄又温暖的怀抱,叶清商费力睁开迷蒙的双眼。
少年清隽冷绝的眉眼闯入眼帘。眉心赤红的朱砂格外晃眼,长眉紧剔,黑亮的眸子满是焦急:“清商!”
是裴星燃啊……叶清商迟钝地眨了眨眼。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开始走马观花,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吧?
裴星燃一路风驰电掣御剑赶来,气还没喘匀,就见叶清商射出那惊天动地的一箭,还未等他放下心。
就见叶清商倏然气力全无,像只破碎的蝶一般,直直从半空中坠落,吓得他魂飞魄散。
抱着怀中的少女稳稳落地,叶清商容颜惨白,半阖双眼,嘴角溢出一线鲜红,一路淌过脸颊,滑向耳根。
裴星燃一颗心直直下坠,慌乱地去摸怀中人的脉搏。
“……你怎么会来?”叶清商攒了许久的气力,看着眉头紧蹙,几乎快哭出来的少年,强撑问道。
裴星燃怎么看起来快哭了。
……幸好幸好,只是灵力耗尽。裴星燃心下一松,握住叶清商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勉力维持声线的平稳:“我担心你,一路赶过来的,还好来得及。”
一路赶过来的么?裴星燃一直在找她么?那可来的真及时,不然她这条小命今晚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裴星燃的到来,让叶清商久违地感觉到放松,嗅着沁人的檀芳,少女的嘴角淡淡勾起,意识彻底放松地陷入黑暗之中。
怀中的少女脱力的一瞬间,裴星燃的心脏骤然一痛,探手摸了怀中人的鼻息,才浅浅舒出一口气。
在乾坤袋中掏出温软的枕头,轻柔托着少女纤细的脖颈,将其妥帖地暂时安顿好。裴星燃这才站起身,转过身来。
众修士先是被叶清商的突然爆发,一箭射杀巨蝎惊到,后又看到携光而来的少年剑修冲入战场。震惊地难以言喻。
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和眉心的朱砂,无一不盖章彰显着眼前的少年剑修的身份——天枢剑宗的首徒裴星燃。
这一辈里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如此轻柔的应对一位女子,举止亲密,着实让人震惊、耐人寻味!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裴星燃开口:“超品阶的巨蝎是从哪里来的?”
少年剑修气质冷然,方才怀抱少女的柔情消失的一干二净。
梳着包子头的女弟子四处瞧了瞧,装作没看见自家师姐的眼神疯狂暗示,举起手小声道:“就在这片流沙之下,我们来时就见那位道友在与黑尾蝎群打斗了,本来是想帮忙来着,没想到反倒陷入流沙……”她讪讪。
师姐猛地一掐包子头女弟子的胳膊,美目圆瞪,警告师妹。
转头对伫立在原地的清冷剑修道:“这位道友为杀巨蝎身受重伤,我们受了她的守护,一点忙都没帮上,这头巨蝎的分我们落霞宗不要,全给那位道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二连三开口七嘴八舌道:“妙音宗也不要!”
“驭兽宗也是……”
“还有蓬莱。”
裴星燃侧目,余光温和地看向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女,声音不自觉骄傲:“那是她应得的。”
又话锋一转:“你们谁还遇见过诸如此类的变异妖兽?”
他本以为之前遇见的不死不惑兽只是个例,也许是因为秘境多年环境变换,个别妖兽有所异化是正常的。
见了叶清商斩杀的巨蝎之后,裴星燃推翻之前的推论,隐隐有些猜测。
“额……我在赤潮古莽误入过一片迷雾,里面有一只特别邪门儿的树妖,会变幻成熟人的声音求救,引诱人进入迷雾……这个算么?”一个男修脸色煞白回忆道,唇色愈发惨白。
裴星燃微微点头:“算。”
天枢剑宗接管仙盟盟主之位的这些年,从未传出过有莲花秘境有异的消息。不过一个用作弟子们大比试炼的秘境,接二连三出现不可控的异化妖兽。
有别的门派的弟子小声:“这是正常的吗?这届大比难度未免太高了吧?我听往届参加过的师兄师姐说过,秘境里很轻松的,绝不会出现以命相搏的情况……”
“天枢剑宗不会拿各大门派弟子们的命涉险。”裴星燃倏忽抬眼,声线平淡清冷,“秘境恐生异变,我提议现在就结束试炼,将消息告知尚未知情的弟子,提前出去。”
这话一出,仿佛在油锅中投入了一滴水,众说纷纭。
“……可若提前出去,不就代表自动退出这场比试了吗?”
“是啊,那这场的输赢怎么算?”
“我们缥缈门排名很靠前呢,有冲击前三元的机会,凭什么你说退出就退出?”
“哎,我们蓬莱今年的成绩也不错的。”
“就是!你是天枢剑宗的人,说不准是想为你们剑宗夺魁铲除异己,才在这里说这些话……”
“裴星燃不是才在擂台上输了妙音宗的玉蔻音?丢了魁首的名号,说不定是攒着一口气……”
一呼百应,本被秘境可能发生巨变惊住的众人一听说比试的输赢,皆犹豫起来。
再加之有人对裴星燃的话恶意解读引导,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场面乱哄哄一片。
裴星燃长眉微剔,他心中焦心叶清商的伤势,面对喋喋不休的众人心烦意乱。
他已善意提醒,仁至义尽。至于听见了几分,做出什么样的抉择。都是他们自己应当承担的后果。
思及此,裴星燃不再多言,转身打横抱起昏迷的叶清商。
他转头,冷淡道:“我言尽于此,是否信服,如何选择,皆由你们决定。”
剑光骤起,大漠的夜幕之中留下一道灵息。少年怀抱着昏迷的少女,踏剑破空,一道银白掠向天际。
争论的修士们尤沉浸在两难的选择当中。包子头小师妹小心翼翼看向师姐:“师姐,咱们要走吗?师父不是说今年要——”
大师姐挣扎片刻,眼中划过坚决,一咬牙:“走!劳什子的大比,哪有咱们师姐妹的小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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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夜晚沉凉寂静。一处难得的山崖之上,石壁上浅浅的洞穴中,橘红火光在石壁上晃晃悠悠跳跃。
一对少年人搂抱着,少年席地而坐,将昏迷的少女抱坐在自己腿间。双臂环住,手掌稳稳托住后腰,少女紧闭双眼,依偎在泛着冷檀香气的怀中,下巴沉沉搁在少年宽阔的肩头。
两人紧紧相拥。
裴星燃沉默地为叶清商枯竭的灵脉源源不断输送灵力,只为怀抱中的人儿能少些苦楚。
都怪他。如果他能全力早一步到来,清商就不会以命相搏,拼的一身是伤。
都怪他。太没用,没有在大比之前为清商把一切都打点妥当。
都怪他。太恶劣,在大比之前惹了清商生气。
……
全部都是他的错。
昏昏沉沉中,叶清商感觉到股股温厚包容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她干枯炙烤的灵脉,奔腾的灵力犹如生生不息的春水,缓解了干涸的灵脉修复了她枯竭的神海。
僵硬的手脚慢慢回暖。一滴炽热的液体落在她摊开的掌心。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叶清商恍惚中听见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是谁在哭?记忆中还是最后昏迷时裴星燃漂亮的如寒玉琢就般的脸。
是裴星燃在哭么?他哭什么?
挣扎着睁眼,虚弱地看见四周陌生的环境。后腰处传来一阵阵滚烫的温度,叶清商垂眼,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像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她微微动了动。
惊动了身下的少年。细微的声响戛然而止,裴星燃僵住,声音带着惊喜:“清商?你醒了?”
真的是他。叶清商心里惊诧,裴星燃是在哭么?
刚缓过来的身体酸软不堪,好像全身的骨头被敲碎又重新拼好,头脑昏昏沉沉。叶清商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扶在少年宽阔的肩头。
一抬眼,她愣住了。
篝火摇曳的火光落在裴星燃侧脸。素来冷峭锋利的眉眼此刻失了锋芒,眼尾泛着浅淡的红。
睫羽湿漉漉垂落,眼底翻涌着不可闻的情绪,泪珠无声地顺着冷白的面颊滚落。
往日里如寒星般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清浅的雾气,睫毛簌簌轻颤。俊的凌厉的面庞,破天荒染上破碎的凄色。
叶清商从未见过裴星燃落泪,哭得这般伤心,一时不由得心慌,磕巴道:“裴星燃,你……你怎么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少年的泪落得更快,眼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滚烫的泪滴在叶清商的指尖上。
烫得叶清商心脏一缩,酸涩上涌,她本就喜欢哭,现下有裴星燃一声不吭的带着,眼眶也发红发酸。
“哎呀,你干什么呀……”叶清商避开少年的深入心底的视线,眼睛直直落在他的薄唇之上,不敢去看裴星燃的眼睛,生怕自己也跟着陪哭。
双手捧住裴星燃冰凉的脸颊,胡乱地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叶清商咬咬唇,安慰道:“我没事呀,你看,我不还好好的?”
她大概能猜到裴星燃为何如此伤心落泪。无非是内疚于没有保护好她,为她流的伤心泪。
这样一颗滚烫的心赤裸裸地摆到她面前,叶清商不敢多想。
“对不起,让你受了苦。”少年眼底通红,透着股跟自己别劲的执拗。
“跟你有何关系?是我自己冲上去的,你又不在我身边,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叶清商耐心开解,“况且我又没有怪你。”
裴星燃敛眸:“我之前还惹你生了气。”
提起之前那事,叶清商一噎。没想到裴星燃还惦念着,她其实早都不生气了。
她张了张嘴,裴星燃又道:“我才只有负一分。”
“……”是之前她随口说的积分游戏。当时她正研究秘境的妖兽累计规则,顺嘴就跟钉在合欢宗不动的裴星燃说了这个。
本意是搪塞他,没想到裴星燃居然记到了现在。
叶清商深吸一口气,手中用力,让红着眼睛的少年面向自己。裴星燃顺从地望向她。
“你及时救下了在空中掉下来的我,加十分,”
裴星燃黑亮的眸子闪了闪。
“你为我疗伤输灵力,加十分。”
叶清商摸了摸他湿润的脸颊,伸出手指轻触裴星燃湿润的睫毛:“你为我流下伤心的眼泪,加十分。”
指尖顺着少年玉髓般的脸颊一路下滑,滑过挺直的鼻梁,淡薄的唇,挺翘的下巴,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停在温热的胸膛。
每下滑一寸,裴星燃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呼吸早已乱得兵荒马乱。
叶清商感受着指尖下疯狂叫嚣,几乎要冲破少年胸膛的心跳,重重一点,眸色认真,语气郑重:“你有一颗全心全意对我的心脏,加一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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