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明珠记 > 20、嘤其鸣矣
    五月初八,这一日云销雨霁,邺京城上空碧色如洗,万里无云。


    这座巍峨古都以皇城、宫城为中心,东、西、南三面坊市错落,皆是热闹非凡。


    其中尤以东市最为繁华,此处一街之隔便是平康坊、宣阳坊;北去不远是崇仁坊,直通皇城之内、宫城之外的尚书省、中书省等官署。


    正因占据了这处清贵要冲、官员士子必经的绝佳之处,坐落于东市西北角一家有三间阔面的书肆,来往之人也较别处更多。


    书肆门头高悬了一块“观星楼”的牌匾,墨色沉静,在满街锦绣、香料、珠玉商铺中,更显出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清雅别致。


    叶桢一身男装打扮,刚走进门便闻到清冽悠远的书香笔墨气息。


    一眼望去,只见近门的长案上堆放着历日、佛经、医方、启状样本、诗卷抄本等等,一旁又有笔墨纸砚、书匣经帙等物陈列。再往里走,则是经史子集各类珍贵书籍列于架上。


    此时正值晌午用膳时分,书肆内闲客寥寥。


    前厅的掌事见来人相貌清俊秀气,衣着虽素雅却难掩贵气,手中还闲闲握了一柄折扇,便没有唤小僮,亲自迎上前去,笑盈盈道:


    “这位公子是寻经集还是访新诗?我们这儿新进了今科三甲的诗稿全本呢!公子可有雅兴一观?”


    叶桢含笑不语,只“唰”一声展开折扇,微微偏头以扇掩面,低声道:


    “青史有遗,故纸犹新。我不寻经集,也不问新诗。只是来问一扇旧门,不知今日谁人执笔、谁人守卷?”


    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正是当初叶风告诉叶桢的天玑山庄的切口暗语。


    果然,那掌事的一听,面色微变,随后低眉敛首,恭敬回道:“前贤不朽,旧籍长存。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他引着叶桢往书肆后院走去。


    穿过前堂,踏过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叶桢这才发现这家书肆背后还有一座四层楼高的阁楼,底层庭院临水而建,亭台水榭间有不少人或烹茶笑谈,或捧卷低吟。


    她跟着掌事的往楼上走,还隐约听到有几间厢房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天玑山庄的据点遍布大燕各地,叶桢早有耳闻。


    只是叶风多年来不许她接触山庄事务,因此这些据点她都没去过。这还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接触父亲所经营的这个江湖组织。


    掌事一直引她来到四楼尽头的一处雅间,示意她在原地稍候片刻,那掌事先入内通禀,不久后他出来,恭敬地对叶桢揖了一礼:“公子,今日执卷执笔人皆在。请公子入内。”


    叶桢点了点头,朝他回了一礼,随后踏入厢房。


    房中正厅两侧均摆放着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底翠色花鸟屏风。东侧屏风后隐约端坐着一道人影,但屏风后还有纱帘隔绝,叶桢看不真切。


    叶桢尚未开口,那人便率先问道:“天玑补史,笔承何脉?”


    是一个成熟清冷的女声。


    叶桢微微一怔,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叶风生性冷肃,极少与女子有所来往。只有幼年时为了抚养她,请过几位乳娘来照顾。


    她回过神,淡淡答道:“笔承山门。”


    一个经营多年且分布极广的组织,接头暗号也依据各自所处的位置有所不同。


    “青史有遗,故纸犹新”与“前贤不朽,旧籍长存”两句,只是双方确认自己人的第一道暗语,如果她想要见到天玑山庄管理邺京据点的最高层,还必须依次答出对方所问。


    “笔承何脉”是问她,属于何人管辖?


    答“笔承山门”则是告知对方,她是直属于山庄之主叶风所管。


    山庄被灭一事已过去一月多,江州据点毁于一旦。叶桢相信,天玑山庄在其他地方的据点一定也接到了消息。


    她若想查清楚山庄被灭的真相,除了接近嫌疑最大的燕其琛,另一个办法便是到天玑山庄的据点询问。


    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问:“墨行何卷?”


    这是在问叶桢在山庄里负责哪一道的消息。


    据先前叶风所告知她的,天玑山庄的“卷”便是指负责哪一地哪一路的情报。山庄中的事务以星宿之名,共分了紫微、摇光、玉衡、开阳、天枢、天璇、天权七卷。


    若答“墨行紫微卷”便是负责京师中各路的消息,而“摇光卷”则指皇宫内廷有关。


    “天璇卷”与各州政务有关,“玉衡卷”与医药有关,“开阳卷”与各地兵马的消息有关,“天权卷”与文官、科举仕林有关,“天枢”卷则与各地商路、漕运、坊市有关。


    只可惜,叶风向来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任务,她便不属于任何一卷。


    “我不在诸卷之内,今日来此,是问紫微卷之事。”


    “那你执何名?”


    这是在问她在山庄中的代号。


    叶桢顿了顿,喉间微涩,轻轻吐出两字:“桩子。”


    这是父亲叶风给她取的,起初还想给她当及笄后的字来用,叶桢却嫌粗俗,执意不肯用。


    那时父亲还笑着哄她:“贱名好养嘛!桢儿是爹在一棵老桢树下捡到的,爹倒也不想你做什么参天大树,只盼着你这一生,不招风不惹雨,只像根木桩子一样寻个好人家安稳扎根,虽有些平凡,倒也幸福。”


    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倾尽全力想护她一世安宁,到头来,她却还是不得不卷入到这腥风血雨中。


    室内再次一静,半晌,那女子才道:“名可冒,亦可盗。公子还需出示信物。”


    信物?


    叶桢愣住,若说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承影剑在山庄被屠的那日丢失了,玉佩被她送给了嘉平公主,剩下的就只有父亲给的画册和兵书。


    画册上记载了诸多机密,定然不是什么信物。至于兵书,再寻常不过,又怎么可能是信物?


    难道是……那块玉佩?


    叶桢这才想起父亲当日的叮嘱:“这枚护身符,陪伴了爹很多年,保护着爹渡过了无数生死关头,你定要随身携带,千万不可离身。”


    千万不可离身……


    叶桢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她先前还真把这玉佩当成了一块寄寓平安之意的护身符,念及嘉平公主一个弱女子没有武艺护身,才咬牙送给了她。


    可原来,那竟是父亲留给她与邺京之人接头的信物。


    但现在玉佩不在她身上,她身上只揣了一本父亲给她的兵书,上面留有父亲的手迹,也只好拿出来姑且一试了。


    “不知这个可算信物?”


    她取出怀里的兵书,躬身双手奉上。


    室内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那女子挑开纱帘,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年纪约有四十,上袭一身梅花纹深绿短衫,下着一条折枝花纹红裙,一看便华贵无比。


    面容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眉目间却透着一丝冷冽的英气。


    那女子并未走到叶桢身前,只看了一眼叶桢手中的书,摇头笑道:“公子莫非是在消遣我?我在门中已近三十载,从未听过有谁会用此做信物。”


    叶桢也猜到这多半不行,只好央求道:“我出门仓促,爹爹给我的玉佩没带。但我真的是叶庄主门下的人。若卷主碍于规矩,我出来一趟不易,今日可否依外客之例,允我先用重金来买一个消息?”


    天玑山庄的规矩,若是门中之人,凭借身份可免费获取情报。


    若是外人,只能凭借重金或某种条件来买自己需要的消息,但最终交易与否,必须由据点的执卷人与执笔人来决定。


    那女子静静瞧了她半晌,拿过她手中的书,随意翻了两下,又问:“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对了,我便同意你重金来买。”


    叶桢点了点头。


    “其一,你可知我是谁?”


    叶桢道:“若我没有猜错,前辈应是邺京的执卷人,停云卷主?”


    停云自然只是代号,叶风并未告知她这个卷主的真名。


    停云微微颔首,神色依然平静,又问:“其二,你可是女儿身?”


    叶桢一愣,她竟然看出来了?


    她点头道:“是,只因出门不便,才扮成男子。”


    “最后一问,你的真名。”


    “我姓叶名桢。桢树之桢。”


    末了,叶桢又补了一句:“爹爹说,当初是在一棵桢树下捡到我的,就给我取名叶桢。”


    听了这话,停云神色微变,随后浅浅笑道:“倒是除了没有信物,其他的都对得上。叶姑娘,你说吧,想问紫微卷哪一日、哪里的事?”


    叶桢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不由心中一喜,忙道:“我想问端午之日,大理寺楚国俘将中毒一事,现下人到底如何?又关押何处?”


    这几日岑伦虽派人打听到,大燕的御史台有监察御史弹劾太子看守不力,竟致谢思玄遭人谋害,不仅有损于大燕颜面,还对两国和谈十分不利。


    永宁帝便依了御史之意,命太子将谢思玄从大理寺中交出,另派官员严加看管。


    但最终将人交给谁来管,又把谢思玄关在哪里,岑伦派去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探听不到。


    叶桢只好自己出马,亲自来打探消息。


    停云听罢,秀眉微蹙,轻声道:“此事已有定论,谢思玄被移交给刑部,看守之人则是天子亲派的北衙禁军天长卫。至于具体关押何处,事关重大,姑娘又无信物,我只能言尽于此。”


    叶桢已经很感激了,对她道了个谢,又问:“我还想问,关于我爹……”


    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也就是有关叶庄主及山庄所有人遇害一事……不知卷主这边,可有查到是何人所为?”


    停云见叶桢面色悲戚,也不由得动容,她轻声叹息:“庄主之事我们也还在查。但山庄都被大火烧了个干净,眼下线索全无,这一月来一无所获。倒是你……”


    她打量着叶桢,目光变得锐利:“那些杀手个个下手狠辣,叶姑娘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叶桢道:“是哥哥护着我逃出来的。我回到山庄那天,在门外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待我进入院内,满地都是尸体。我在大厅找到父亲时,他已经奄奄一息,那些杀手似是听见响动,便又从后院杀了过来。危急之时,是哥哥负伤冲出来救我,带着我从密道里逃。为了掩护我,他干脆亲手毁掉了开启密道的机关。等我九死一生再回到山庄时,那里已成焦土一片。”


    她眼里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那天的杀手武艺之强,是她平生未见。


    纵然是她自认武艺高强,也难敌过十几个高手的围攻。若没有哥哥护着她,只怕她还走不到密道里就没了命。


    后来,她也正是在密道里见到了先前被哥哥所救下的阿洛。


    停云陷入一阵沉思,许久后又问:“姑娘既是庄主千金,来了邺京,为何会查起有关谢思玄之事?莫非姑娘已有了什么线索?”


    叶桢心下一紧,她来之前便已料到,能够担任天玑山庄在邺京据点的负责人,必然敏锐至极。


    但她顶替楚国公主和亲一事,关乎两国是战是和,纵然此人是她父亲生前所信任之人,叶桢也不敢将真相告知。


    她轻叹一声:“没有,只是因我身无分文,碰巧混在了楚国使团里打杂,才得以进入邺京。”


    这回答明显是避重就轻了,停云心中只觉得她更为可疑,面上却仍旧笑道:“你既身无分文,那方才说重金买我的消息,岂不是在诓我?”


    “这倒没有。”叶桢从身上取出一枚金饼,递给停云。


    “卷主在此,我也不敢隐瞒。这是我从楚国携带的和亲之礼中顺来的,上面铸了楚国的印。但卷主请放心,这区区一点钱财,绝不会生出事端。”


    楚国这次来结亲求和,也不过才带了一百两黄金和一万两白银略表诚意。而大燕则根本瞧不上这点钱,他们要的,是等公主真正嫁给大燕以后,用陪嫁之礼继续索求更多。


    所以,这次的礼少个一两半两黄金,也无伤大雅。


    停云却没有接,只抬手将那金饼挡了回去:“我观星楼不收此等来历不当的钱财。再者,姑娘既是叶庄主之女,虽没有信物,碍于规矩我才不得不允你花钱来买。今日之问就权当记账,待姑娘下次带着信物来,一并勾销便是。”


    “多谢卷主!”叶桢朝她恭敬地揖了一礼。


    走出观星楼,已近申时。


    日头正毒辣,街道上带着两个侍卫扮成出门小厮的何霁看到叶桢,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书寻到了?”何霁着急地问。


    叶桢展颜一笑,将她方才在书肆一楼随便买的一本新科进士的诗稿在何霁眼前晃了晃:“寻到了!还是最新的一册,这就回吧!”


    何霁心领神会,他听懂了叶桢的言外之意:消息已经打听到了,还是最新消息!他忙唤身后的两个下属疾步跟上。


    观星楼上,一扇临街的窗户悄然推开,停云立在窗前,一直看着穿梭于人流中的叶桢一行人远去。


    身后,屏风的暗影里转出另一个女子,问道:“你为何不派人跟着她?或许能查出风大哥的死因。”


    “不可。”


    停云轻轻摇头:“以我们当前掌握的消息,风大哥之死可能源于内部背叛。这姑娘我听风大哥以前在信中提过,言语之间赞赏不止,爱护有加。按理来说,不会是她。”


    另一女子显然不赞同:“风大哥何等谨慎之人,既是有人叛变,必然是他身边的亲信。眼下整个山庄就她一人活下来,难道不是更可疑?”


    “所以我们更不能打草惊蛇,你方才难道没听到?她一个不过才十几岁的姑娘,竟然能混进楚国使团,盗走黄金。可见本领不小,我们若是立刻派人跟着,她很快就会发觉,也会令她对我们起疑。不论她是不是真凶,若我们失去她的信任,真相只会更加难查。是以,暂且静观其变吧。”


    另一女子长叹一声,似是同意了,没再说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