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碧翠丝的一句话,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把那块石头重新翻了出来,让她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无可逃避地,感受到了它的冰冷和沉重。


    “你真是个蠢货啊。”


    她说,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温柔得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钻营,钻营,天天钻营。”


    “今天跟这个吃饭,明天跟那个喝茶,后天跟那个套近乎——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对吧?觉得自己在往上爬,对吧?”


    “我劝你还是少和那群军政商的人混在一起吧,我们只是拉小提琴的。”


    苏柔是真心的。


    “真被卷进去,再悦耳的琴声也救不了我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用你胡说八道,”碧翠丝完全没当一回事:“你不就是怕我发达了么。”


    苏柔想起贺明楼被林白枝一枪摧毁的时候。


    枪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死了。


    是摧毁——一个完整的存在,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的呼吸,他所思,他所想,全都被摧毁了。


    “发达?”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你尽管去发达吧。”


    “尽管去祈祷吧,碧翠丝,祈祷你的发达不在林白枝的路上,”苏柔说:“希望你背后那位,被称为天命之子的奥利弗国务卿,也不要挡在林白枝的路上。”


    天命之子啊。


    你看到了天命吗。


    那是林白枝。


    第485章 第十区


    说好了去第十区的日子已经到了,店长也没有食言。


    约定的那天早上,林白枝在城轨站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黑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墨镜、口罩、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


    林白枝不怎么礼貌地形容:“像裹着裹尸袋。”


    “嘘——”


    店长被骂得脸一青,但还是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口罩上,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警惕地左右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低调,低调。”


    就这样,店长还是不放心,硬是从包里抽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她头上,又递给她一个口罩。


    两个人就这么从第一区出发,先坐了城轨,在第九区的某个小站下了车。


    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猫蜷在长椅底下,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懒得动弹了。


    店长带着她七拐八拐地穿过一条小巷,在巷口的租车点租了一辆灰扑扑的旧轿车,车身还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经常往工业区跑的。


    林白枝:“.......你是贩茶的,不是贩毒的吧。”


    贩毒的都没有这么警惕!


    车子开出了第九区的边界,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路两边的建筑也从居民楼和小商铺变成了仓库和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


    第十区到了。


    确切地说,是第十区很深很深的地方,快到边缘地带了。


    林白枝看着窗外,这里的工厂很多,但大部分已经停止了运作。


    远处有几根烟囱正冒着灰白色的烟,在灰色的天空下缓缓升起,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这里除了林白枝和店长,甚至没有其他行驶的车辆。


    空旷的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笔直地铺向远方,两侧是沉默的厂房和堆积的废弃金属。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在路面上打着旋,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车终于停了下来。


    一片高高的铁丝网横在面前,网眼上挂着锈迹和干枯的藤蔓,铁丝网里面,是一片工厂废墟。


    厂房坍塌了一半,铁门紧锁,窗户破碎,墙上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斑驳的痕迹,有的连屋顶都塌了一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架,像一具具被遗弃的巨型骨架。


    破碎的玻璃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墙上的涂鸦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原本画的是什么。废墟之间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片废墟唯一的活物。


    店长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紧张比在车上时又浓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这里原本是工厂群,现在已经都废弃了,平时没什么人来。”


    林白枝眯着眼睛往前面看。


    工厂废墟的尽头,是一片山丘。


    山不算高,但轮廓柔和而舒展,山体上覆盖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所以红茶就是在那座山上种的?”


    “是。”


    林白枝侧头看他:“所以?我们现在怎么进去?”


    店长走到铁丝网前,那里挂了个易拉罐,他用力晃动它。


    “哗啦——”


    有人从角落里冒出来了,穿着灰褐色的旧外套,颜色和周围的废墟几乎融为一体——


    林白枝吃了一惊,居然有人!她都没发现!


    不过她没发现也很正常,毕竟她很菜。


    这种事情她早就接受得很好了,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擅不擅长,没必要硬撑。


    那人走近了,林白枝才看清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他的目光从店长身上移到林白枝身上,带着一种原始的警惕,像一只守卫领地的野狗在打量闯入者。


    那人看起来和店长很熟络,警惕地看着林白枝:“你怎么带了个外人?”


    店长搓了搓手:“外人什么外人,她一次性买了一千盒我们的茶!一千盒!是贵客呀!”


    那人目瞪口呆,态度一下子发生了180°的变化:“这,这!”


    动作大得像是在欢迎某国元首访问,“快进来!快进来!”


    他连忙打开门。


    那人不知道怎么和林白枝交流,像一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踢自己的流浪狗:“您、您怎么一次性买那么多我们的茶?”


    “因为好喝,”林白枝眼睛都不眨一下:“发给公司员工当福利。”


    “当然!”那人立刻骄傲起来,和店长如出一辙:“我们的茶很好!喝过的都说好!”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进去了,越走越深入。


    这废墟上面,居然有一排排的民房!


    有的旧,有的新。


    旧的那些是用砖石和铁皮搭起来的,墙壁斑驳,屋顶上压着防雨的油毡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新的那些则规整得多,墙面刷着干净的灰白色涂料,有的门口还种着几盆绿植,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墟里显得格外鲜亮。


    民房沿着地势高低错落地排列着,像是一个藏在废墟深处的、不为人知的小村庄。


    第486章 第十区(二)


    有人从黑暗里探出头来,另外半张还藏在门框的阴影里,林白枝从那些半明半暗的脸庞前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死死盯着她。


    换做别人,早就连忙掉头跑了。


    店长连忙解释:“这里很久没外人来了。”


    林白枝若有所思:“卡斯蒂利亚还有这种地方?”


    走在街道上,你会觉得这个国家在亚撒的驱使下,正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狂奔,甚至有些赛博世界后现代了。


    和这里对比实在太强烈违和,简直像两个世界了。


    空气中始终围绕着那股工业废料的味道。


    有人围了上来,都是问店长她是谁的,店长干脆放开了声音:“这位是林女士,华国跨国来的贵客!不用害怕,她买了我们一千盒的茶叶!也就是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美元!”


    他们像中了彩票一样。


    这下,所有人都出来了,林白枝没有贬低的意思,但他们就像蟑螂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来。


    他们惊奇极了,互相碰着触须,兴高采烈。


    “是啊,是啊,”店长也笑着:“款项我已经打给你们了,这三百万美元随便你们怎么用,想好了跟我说就好。”


    林白枝眯着眼睛:“.......是啊,我是来参观的,我也想看看是谁种出了这么好的茶。”


    有人感激:“十分感谢!”


    但又很难为情:“但我们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篮球场。


    和标准的、铺着塑胶地面的专业球场相比,这里就很简陋了,地面是水泥的,篮球架是铁焊的,但整个场地收拾得很干净。


    林白枝:“......篮球场?”


    店长说:“是是,平时孩子们会在这里打篮球。”


    这时,球滚到了场边,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捡球。她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篮球,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林白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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