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三步。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
光在瓦片间的一次折射,他就这么踩上了外伸的屋檐,停在她面前。
那片屋檐是梦蛇神庙最外沿的装饰性构造,只有三尺宽,下面是十几丈的虚空,没有栏杆,没有扶手。
瓦片是旧的,有些已经松动,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敢驻足。
他踩在飞檐上,和林白枝对视。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从山下带上来的枯叶味道,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松木又像是雪的气息。
林白枝愣愣看着他。
那个人逆着光站在她面前,背后的天空是燃烧的橘红色,神光的余韵在他周身镶了一圈金边,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清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是亚撒。
“真是的,”林白枝这才艰难地出声:“吓了我一跳。”
很久没见亚撒这么认真过了,恐怕一瞬间就能杀了她。
风又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手去拨——
他已经先她一步。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是眼前一晃,那只手已经到了她脸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轻轻地、像拈起一片花瓣一样,把那缕碎发从她脸颊上拈起来,拢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
她居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
如果不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双手握刀时有多稳,她根本不会察觉。
“And buried in your bohere''''s an ache that you ''''t ignore”
(久埋心底的渴望无法再次忽视)
她在那一秒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山路,越过沟壑,跳过那些悬崖而下。
因为他见到了愿望成真。
“Don''''t fight it it''''s in''''for you runnin''''at ya”
(紧张刺激的都留到后面,不要着急,很快就为你展示)
”让我看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林白枝在实现自己的愿望时,也实现了亚撒的许愿。
林白枝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拢在她耳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
她把他的手从耳边拉下来,他的掌心是凉的,从山头上下来,风把他的体温都吹散了。
“你跑过来的?”
她问,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亚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再意味深长,不再像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光,那个笑容就明确在他脸上。
明确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嗯。”
“It''''s a preacher in the pulpit and your bliion”
(牧师在布道,你内心平静)
“It''''s holdin''''all that you know so tell me do you wanna go”
(给你自由,告诉我你忍心离开吗)
“Where it''''s covered in all the colored lights”
(灯光绚烂缤纷,逃亡者趁着夜色奔逃)
“Impossible es true it''''s takin''''over you”
(不可能变成可能,让你感到不可思议)
“........我没想到,你会许这种愿望。”
亚撒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为什么?”
他是那么好奇,就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好奇。
“.....你真可爱啊,亚撒-费尔温德。”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是怜爱的温柔。
“这能有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握着力量就用来召唤皮卡丘?
“要说为什么的话,有点难答,要说为什么不的话,就简单多了。”
林白枝托着下巴说:“要许什么愿呢?”
“毁灭世界?不不不,做不到吧,而且要毁灭世界不是很简单么?”
“这个世界很脆弱,能毁灭它的东西多了去了,真空衰变,大质量天体的直接撞击,太阳的异常演化,伽马射线暴,人造黑洞或奇异物质,磁层反转或地核凝固,超大陆与二叠纪式灭绝,全世界所有存量核弹导弹通通发射轰平一切........”
她把手举到亚撒面前,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
“——你就可以。”
能毁灭世界的男人温柔地应了一声:“嗯。”
“这里是祭典,三万人都是为了祭典而来的,”林白枝看着下面的人:“华国人,日本人,欧洲美洲.......”
她朝右边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姑娘正围着胖丁,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胖丁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かわいい(好可爱)”。
他们长着不一样的脸,却有着一样的东西。
是那种跨越了国界、跨越了语言、跨越了所有把人分开的东西之后,剩下的、唯一共通的东西。
是快乐。
“我甚至刚刚看到了一个突尼斯人,难以置信,他竟然会从北非跑过来参加一个祭典。”
他坐了多久的飞机?转了几次机?花了多少钱?
一个人愿意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站在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中间,仰着头,等着看一个节目。
祭典的最后一个节目。
《众望所归待来年》
还有比这更众望所归的吗。
皮卡丘站在最高的屋檐上,尾巴竖起来,耳朵尖尖的,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歪了一下脑袋。
“皮卡皮。”
它说。
然后被三万人的尖叫淹没了。
这是三万人会同时许下的愿望。
愿望里没有“我”。
我不需要发财,不需要长生,不需要当人上人。
只有“它”——让它们来。
无关任何贪婪的私心。
和长老,民俗作者不一样。
“Your fever dream ''''t you see it gettin''''closer”
(看到了吗,炽热的梦想在向你靠近)
“Just surrender''''cause you feel the feelin''''takin''''over”
(投降吧,你根本无法抗拒,不是吗)
亚撒静静看着林白枝。
然后他笑了。
林白枝呆呆看着他。
亚撒是个经常笑的人,但他没有这样笑过。
“哈哈哈哈........”
这样明朗畅快,就像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
不是那个经历过别人好几辈子、阈值高到几乎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男人。
就是一个少年。站在最高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件让他真正开心的事,然后就笑了。
林白枝惊奇极了,她大惊:“哎?哎???”
她甚至微微直起了趴在栏杆上的身体,脖子往前伸了伸,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还没看仔细呢。
亚撒:“谢谢你。”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
没有用这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底捞上来,浮出水面后深吸了第一口气后的语气说过。
那么劫后余生,那么感激。
亚撒的阈值太高了。
他早就度过了别人的好几辈子。
别人的一生是一本书,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人生是一摞书,每一本都是别人一生的厚度,他翻完一本,丢开,再拿起下一本。翻得太快了,快到每一本都大同小异,快到他已经能猜到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样子,也见过人性最闪光的样子。两个极端,他都见过了,见多了也都不过如此。
他不停找乐子,不停地寻找,他拥有很多水,却像个快渴死的人一样寻找。
“It''''s fire it''''s freedom it''''s floodin''''open”
(烟火四起,自由的感觉,全都涌向你)
“We light it up we won''''t e down”
(点亮一切,绝不中止)
“Just surrender''''cause you''''re callin''''and you wanna go”
(投降吧,你在呐喊了,你快急疯了)
就在现在。
他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碰到她的头皮。
亚撒说:“为什么非要让我更爱你一点呢,白枝。”
他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滑下来,滑到她的脸颊上。指尖轻轻蹭过的眼角,蹭过她嘴角的笑。
“我明明已经很爱你了,今天远比昨天,明天远比今天。”
亚撒带着明朗的笑和略微的哽塞说。
嗡嗡地响,得他整颗心脏都在跟着共振。
“.......你那明亮而璀璨的心。”
歌手的声音还在。
那旋律从下面的广场上飘上来,被三万人的合唱裹挟着、推搡着、托举着,一层一层地往上升,升到这座神庙的最高处,升到他们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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