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玢面色松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刚才确实凶险,所以他才相信了这个美人可能真的知道一些东西。可是,此女信口胡言,被拆穿之后仍旧不紧不慢的找补,这可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木头美人能够做到的。
陈引章知道他心下仍旧存疑,叹了口气,继续道:“最后,我同杨将军才是一伙儿的。”
“秦美人慎言!”杨玢后退几步,一脸严肃。
陈引章呵了一声,没理会他这避若瘟疫的表情,继续道:“长公主薨逝前已经中毒数月之久了,可您除了揪出几个弃子,只怕是什么都没找出来吧。如今陛下回宫,您若是再给不出什么结果来,只怕您这左骁卫首领一职就保不住了吧。”
杨玢冷笑一声:“这就用不着秦美人操心了。”
陈引章笑了下:“杨将军的事,自然用不到我操心。可是如果杨将军找不到背后之人,那么就跟我有关系了。”
杨玢眸光一闪,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引章慢悠悠道:“我虽然忘了些东西,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总会留下些痕迹。”
杨玢双眸霎时眯了起来。
陈引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杨玢打开瞧了瞧,只有四句话: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是什么?”
“佛经。”
杨玢不悦道:“我看得出来!”
陈引章仍旧笑吟吟道:“那杨将军应该也能瞧出这是什么意思吧?”
杨玢重新将视线放回到纸张之上,微微拧起了眉头。
“是《华严经》中的一句忏悔偈。”
杨玢觉得好像摸到点儿头脑了,但是又不是那么清楚。
陈引章提醒他道:“这句话夹在了今晨要供奉到佛前的《地藏经》之中。”
杨玢先是一愣,跟着眼睛刷一下亮了:“谁写的?”
陈引章食指指了指自己,眯着眼睛笑道:“我。”
杨玢很久没有这种被噎住的感觉了,看着陈引章当真是又气又怒又笑又无奈:“秦美人想怎样?”
陈引章回过神来:“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见陛下。”
杨玢一口回绝道:“你现在见不了。”
陈引章转了下眼睛:“那等我帮你抓到人之后?”
“可以考虑。”
“一言为定。”
杨玢斜了她一眼,打击道:“到时候陛下见不见你,就不是我的事了。”
“涉及长公主之事,陛下肯定会见我。”
杨玢嗤笑一声:“你倒是肯定。不过......你忏悔的到底是什么?你在其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
陈引章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秦兮云在此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奉给她的佛经中夹带这样一句忏悔偈。
依着幼清的话,平素里秦兮云一向深居简出,连东偏殿都不怎么出来。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应该会知道什么,也不可能会有人告诉她什么。
除非......秦兮云就是参与者。
陈引章抿紧了唇,自从去年入宫辅政以来,她的饮食都是由小厨房独自进奉。人,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东西,也是经过三查五检之后的,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出问题。
可是,那碗掺了千金汁的银耳汤,还是被送到了她的桌上。
还不等龙隐卫去查,所有经手过那日膳食的人,都死了个干净。
甚至......就连她身边的凝露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也正是那一天,她才惊觉后宫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的掌控着一切。
紧随而来的,就是前朝流言蜚语,甚至还有伪诏出来,说先帝当时根本不是将皇位传给的五皇子,而是二皇子。
诸葛正言和褚秀清可以摁住群臣,却摁不住她那些皇弟们。
长安大乱在即,倘若她再不站出来,只怕大夏就彻底毁了。即便那些人入宫篡了位,最后也约莫是给人做了嫁衣裳。也是这一次,她将所有不安分的皇子们都关进了内苑。
可是内乱平定之后,朝堂后宫所有不好的流言就都跟着消失了。
即便她派龙隐卫四处盯梢,也没再发现任何端倪。
就好像所有心怀鬼胎之人都被处理掉了,大夏又成为了那个团锦簇、风平浪静的大夏。
可陈引章清楚的知道,一切都没有消停。那些人只是重新带上了面具潜藏起来。
如今,好不容易从秦兮云这里发现端倪,她怎么可能不跟着查下去。
“那秦美人有什么打算?”
陈引章勾了勾唇,看向杨玢:“还得需要杨将军的帮助。”
杨玢声音警惕:“做什么?”
“杨将军可以猜一猜。”
杨玢眯着眼瞧了她半响,笑了:“关门打狗。”
陈引章摇了摇食指:“不好听,那叫引君入瓮。”
杨玢嗤了一声:“是叫瓮中捉鳖吧。”
陈引章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又被杨玢叫住。他似乎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道:“陛下将自己关在千秋殿一天一夜了。”
陈引章脸上的笑容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说:“没有人劝他吗?”
杨玢眸光闪了闪道:“诸葛大人和褚大人都劝了,没什么用。”
陈引章抿紧了唇瓣:“为什么跟我说?”
杨玢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是能尽快想起来,尽快将人抓到,陛下或许也能尽快出来。”
陈引章低低应了一声:“我要两个人。”
“谁?”
“薛正仪,还有刚才那个救下我的人。”
第10章
“小主,您怎么了?”
陈引章心神恍恍惚惚,随意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小主,那边是要往中朝去了,您不能过去。”幼清看陈引章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连忙小跑着几步拦住她。
陈引章回过神来,越过她看向身后的安仁门,那里是后宫通往宫中的门禁。再往东看去,是帝王在后宫居住的甘露殿。
幼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小声道:“陛下从来没有在甘露殿住过,一直住在宫中的两仪宫。”
太极宫分为前朝和内朝两部分,前朝议政或举行会事大典,内朝又分为后宫和宫中。后宫是妃嫔所居,而宫中作为皇帝处理政事之地,为议事方便,设有一些佐理朝政的机构大臣。
在前朝,后宫妃嫔是可以随意到宫中面圣的,可是因末代殇帝宠信后妃,引发一系列后宫乱政之事。因此大夏建国之后,明旨妃嫔不能到中朝面圣,只能在后宫活动。
陈引章收回视线,看向幼清吩咐:“去嘉寿殿给卫婕妤说一声,多谢她的好意,我就不过去了。”
幼清愣了一下,有些担心犹豫道:“小主要回熏风殿?”
陈引章点了点头:“去吧。”
“可是华婕妤她......”
陈引章冲她示意了一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一众左骁卫,笑道:“放心,没事的。”
幼清点了点头,小跑着走了。
等陈引章再回到熏风殿的时候,当真是惊得阖宫人仰马翻。
华婕妤立在正殿窗子前,脸色阴沉的望着殿外站了一排的左骁卫,一声不吭。
“这里冷,娘娘往里走走吧。”华婕妤身边的宫人安巧蹑手蹑脚的递了个白狐皮袖筒,说着往外瞧了一眼,低声道,“听说又是在山水池苑遇刺,被左骁卫的杨将军给救了回来。”
华婕妤拢过袖口,冷笑一声:“倒是好福气。”
安巧笑道:“秦美人再好的福气,也没有娘娘的福气大。”
华婕妤嗤了一声,转身坐会椅子上:“怎么回事,说说吧。”
安巧低声道:“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晓得。只是听说后宫好像进了刺客,阖宫的卫士都在找呢。”
华婕妤眼睛微微眯起:“大白天的就进了刺客,这个刺客还偏偏就找到了她秦美人的头上。”
安巧伏低了身子:“小主怀疑?”
华婕妤目光扫过殿里新折的梅花枝:“本宫怀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秦美人后面要做什么?”
安巧一愣:“她能做什么?”
华婕妤撩起眼皮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觉得这个秦美人是个胆小怕事戳也不动的木头人?”
安巧这一回终于醒过神来:“娘娘的意思是......她过去都是装的?”
“不然呢?”
“确实!这次醒过来之后,奴婢就觉得她很不对劲。这是不想再装下去了?”
华婕妤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宫里这潭水深着呢!吩咐下来,让底下人都安生些,没事儿别去招惹秦美人了。”
招惹这个词?
安巧面色一肃:“娘娘放心,奴婢晓得。”
***
“薛太医憔悴了许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