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紫檀大漆百宝嵌太平有象插屏,正殿上首是一抬大紫檀雕螭案,案后跪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身蹙金丝重绣牡丹祥云刻丝小袄,底下着了条逶迤拖地金黄色折枝撒花纱绣裙,头上挽着高髻,只有一件掐金丝嵌玛瑙珍珠掩鬓。
如今单手支颐,微垂着眼皮,神情安逸,似乎正等着人来。
牡丹春色,艳容华贵。远远瞧着,确实比他上次回来好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陈引章抬眸望了过来。
男人一身玄色金丝滚边暗花袍,肩宽细腰,窄袖腿长,五官凌厉,凤眼薄唇,不阴柔,也不粗狂,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
欣赏了自家弟弟的长相,陈引章才觉出一丝隐隐的不同。隔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不见,男人越发沉默内敛,轮廓也显得更加坚毅,如刀削斧刻一般再没了京畿盛行的雪白漂亮。
哦,也有雪白。不,是雪。
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不精致不风流,更像是一种被岁月淬炼之后的风霜,为他增加了一些压迫感。
她的皇弟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再也无须她担心的模样。
一时之间,陈引章心头又是酸涩、又是骄傲:“陛下回来了。”
“陛下万安。”徐骋在下首伏跪行礼。
陈承衍似乎没听见一般,眼也不眨的看着陈引章,声音沙哑:“皇姐知道我回来了。”
陈引章歪着头笑了一下:“你又没有特意瞒我。”说着,招手示意他上前:“快过来,头上还带着雪呢。”
“尔岚,拿巾子过来,再去瞧瞧参汤好了没?还有,让章通则吩咐温泉殿的人准备着,淋了这一场雪,不好好泡个澡,只怕会生病。”
陈承衍走到她身旁坐下,勾了勾唇:“皇姐费心了。”
陈引章给他拍了拍肩上头上的雪花,说着伸手就要握他手指,却被男人往后躲了过去:“有些凉,别冷着皇姐了。”
陈引章将镂空双耳鎏金手炉放到他怀里,训斥道:“这会儿知道凉了,这样的风雪天脱离大军回来,你是不要命了吗?”
“还有,倘若被敌人知晓了行踪,有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吗?”
陈承衍抱着浸染了女人香气的手炉,静静看着她道:“皇姐,我想你了。”
陈引章张了张嘴,训斥的话再说不出来。心口一酸,喉咙也有些微微发紧,转开了视线,含糊道:“知道了。”
陈承衍顺着她转开的视线看向了下首之人,一身绯色圆领窄袖官袍,身形清矍,如芝兰玉树。
男人眸中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道 :“徐爱卿回来了?”
陈引章咽下了心头情绪,抿唇出声道:“徐大人在黔州多年,宣风化,平狱讼,教养百姓呕心沥血,功绩累累。本宫想着,也该让他回来为陛下做更多的事了。”
“功绩累累?”陈承衍不过慢吞吞重复了一下,底下章通则上前一步道,“有件事,咱家不知该讲不该讲?”
陈引章双眼微眯,看向章通则:“是什么事情?”
章通则心头叫苦,硬着头皮道:“听闻上个月,徐大人在黔州为一青楼女子打了吏部侍郎刘大人老家的一个子侄,抬回去没半个月,人就没了。如今刘大人已经递了折子,说徐大人他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因着您这两天身子不爽快,褚大人暂时给压了下去。只是如今也拖了几天了,刘大人怕是又要上折子催了。”
陈引章淡淡的哦了一声,瞥向徐骋:“有这事?”
章通则没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倏然一静。
尔岚端着参汤过来,小心翼翼的送到陈承衍面前,一声不敢吭。
陈承衍慢条斯理地接过参汤,拿着汤勺搅了几个来回,浅尝一口之后朝着陈引章笑了笑。
徐骋慢慢抬头,一字一顿道:“回长公主,是有这事。”
第02章
“不过刘大人说的有些偏差。那名女子确实是青楼女子,却是个闭门谢了客的清倌。九月初三那日,刘大人那子侄连同老鸨给那姑娘下了药。一夜之后,那名女子愤杀刘信不成,被刘信一巴掌甩到紫檀桌角,撞到太阳穴,当场毙命。那位女子的丫鬟过来报了案,人证物证俱在,按着《大夏律》应当杖五十,执死刑。可是案件送到州里,就被打了回来,说案情疑点颇多,先将人放回去,另派黔州司马过来重新调查。”
说到这里,徐骋眼也不眨继续道:“可惜当时刺史谕令到的晚了些,臣已经将人打了。”
“不过,收到刺史谕令之后,臣立刻就将人放了回去。至于那刘信后来是生是死......臣就不晓得了。这个,可能得问一下黔州司马。”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听完之后,又淡淡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章通则:“还有别的吗?”
章通则连忙道:“别的,奴才就不晓得了。这也是刘大人催着奴才问了几次,奴才才听说的。”
陈引章点了点头,看向端着碗喝汤的陈承衍:“这么听着倒也不是绍之的过错了,陛下觉得呢?”
陈承衍将最后一口喝完,放到桌上:“徐爱卿是皇姐驸马,倘若朕问也不问,偏信了徐爱卿,只怕会让臣下不服。可也不能因着太过避嫌让徐爱卿吃了亏,不如交给诸葛爱卿处置?”
陈引章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诸葛正言已经差人调查过了。尔岚,将诸葛大人的折子拿给陛下瞧瞧。”
尔岚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奏章,递到陈承衍面前。
陈承衍唇角的笑意淡了淡,眸色却深了些许:“皇姐的意思是?”
陈引章:“这事的是非曲直已然明了,本宫瞧着绍之在外这几年行事越发老练了,不如让他迁大理寺少卿一职。”
陈承衍:“朕记得大理寺少卿是李留。”
章通则适时张口:“半个月前李留因为牵扯进了江南私盐案,被下了狱。”
陈承衍深深看了陈引章一眼,松了口道:“既然也有空缺,那就填了吧。”说着,男人的语气中带了一些莫名的意味,声音却淡得听不出一点儿醋味:“毕竟是皇姐的驸马,这几年一直外放,也确实不像话。”
“皇姐......约莫也想他了。”
陈引章微微蹙了下眉:“私事如何同国事混在一起谈?”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看向徐骋:“徐爱卿,叩谢长公主恩吧。”
“臣领旨谢恩。”
皇帝这回是很明显的气了。陈引章心下暗叹,在案下悄悄捏了下他的衣袖,有意示好。
陈承衍又想躲,又有些舍不得躲开的慢慢将手指送入女人掌心。
陈引章有些哭笑不得的捏了捏他的指肚,这是唯有两个人才知晓的哄人招式。
陈承衍眸光不动,手下反客为主,重新将女人的手指包在掌心。
皇弟的手指被手炉暖了一会儿,宽大温和,很是舒服。陈引章没觉出什么问题,转头朝着徐骋道:“绍之,如今时候不早了,本宫派人送你回去。”
陈承衍慢吞吞道:“如今已经夜深了,何必再让徐爱卿来回的跑?不若暂且留宿承庆殿?”
陈引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尔岚,去吧。”
尔岚看看陈引章,又看了看陈承衍,迟疑道:“公主?”
陈引章勾了勾唇,温声道:“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就带人去承庆殿吧。让底下人多备一些炭火,徐大人刚刚从南方回来,只怕会不耐北方寒冷。”
“对了......嘱咐人换了红螺炭。”
红螺炭向来只供于皇帝后妃皇子公主等,即便陛下会留宿臣子,也一般只供给银骨炭。
尔岚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徐骋身旁:“徐大人,走吧。”
徐骋慢慢起身,对上陈引章沉静如水的眼神,闭了闭眼,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章通则跟着十分有眼力劲的一起退了出来。
“咣当”一声,殿门关闭。
徐骋怔怔地立在殿门口,再没有动作。
章通则笑眯眯的上前一步:“恭喜徐大人了。”
徐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这个徐大人的脾气,当年他也是见识过的。章通则浑不在意的继续笑道:“徐大人请吧。”
徐骋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们陛下同长公主久别重逢,您在这里算怎么个事?一会儿陛下出来见到您,只怕又要不痛快了!
章通则转头看向尔岚:“尔岚姑娘,徐大人就交给您......”
话没有说完,章通则心下一跳,瞬间噤声。只见女人竟是在忍着哭声,声音里饱含了极大的悲痛。
他脑海中一根弦似乎瞬间就崩断了,一把扯过尔岚的手臂,走到角落处压着声音问道:“尔岚,你老实跟我讲!长公主的身体是不是......不好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章通则的尾音都带了些许的颤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