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挽留,让澹台阗活到今日。
可一个人要是从来都不曾品尝过欢愉与温暖,满心满眼只有仇恨与痛苦,那这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他活下来,也活得很有自己的本事。他为自己报了仇,也登上了帝位,可我在得知的时候,却有一瞬间的惶恐。”太后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些呓语不会消失,血脉仍旧诅咒着他,倘若有朝一日他撑不下去……”
就像是她的罪孽延续到了澹台阗的身上。
那会招致多大的灾祸。
而这场灾祸的诞生,是由她一手缔造的。
她是那么清楚,澹台阗是为了她而活下来的。
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又无比清楚母亲的处境,以飞快的速度成长到了今日的地步,变成一头凶狠的怪物。
太后既不愿意澹台阗如此长久的痛苦下去,在预见了或许会发生的可怕未来后,却也不可能真的伤害自己的孩子……而在这种左右为难,让人绝望的时刻,太后从没想到,竟会是一只狸奴打破了这样的局面。
就好像那一瞬间,乌云洞开,阳光倾泻了下来。
“汪太妃方才来说,皇帝或许是被妖物迷惑了双眼,若是叫那邪祟一直作乱下去,怕是国将不国……”
随着太后的话,忍冬小小声地咪了声,原本半心半意舔毛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可恶的汪太妃怎么在人的妈妈面前进献谗言!
“这样也好。”
忍冬的耳朵动了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人那个慈悲为怀的妈妈会说出来的话吗?
太后的眼底含着热泪,将小猫捧到了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忍冬的毛毛,轻声细语地说,“忍冬呀,不管是普通的狸奴也好,是可爱的小猫妖也罢,都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祝愿。
“只要忍冬愿意,只要他喜欢,那便好了。”
毕竟那是太后第一回,在那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模样,那纵然要太后付出一切,死后下地狱,那也是心甘情愿了。
第55章
忍冬不喜欢太后这种语气,这种听起来好像下一刻便要进地狱的那种口吻,毕竟在猫看来,最该下地狱的人应该是胖皇帝和汪太妃吧?
人类真是奇怪。
最该死掉的人心安理得,反倒是善良的人心怀痛苦。
忍冬歪着小猫头,轻易就将柔软的耳朵递到了太后的掌心里,让那份毛绒绒也蹭得皮肤发暖。
这小佛堂实在是太冷,人的妈妈根本就没有留用炭盆,在这样的房间长期跪着,怨不得她的身体总是冷冰冰。
小猫妖看不过去。
忍冬鼓了鼓劲,默不作声地温暖着人的妈妈。
沉浸在情绪里的太后在感觉到自腿部传递过来的暖意时,也不由得惊讶,勉强自那种压抑的念头里抽身,仔细打量着怀中的小咪。
很暖,就像是一个自热的小火炉。
太后下意识抚了下忍冬的毛毛,被那入手的温度吓了一跳,将忍冬抱进怀里,还不忘温声安抚:“莫怕,我带忍冬去看大夫,吃过药便不会发热了。”
忍冬:“……”
不对呀咪!
忍冬的肉垫压在太后的胳膊上,下意识要勾起来,可还没动作,想起来这是人的妈妈而不是人的铁臂,又勉勉强强踩下去,喵喵咪咪了两句。
猫,不要看医生呀!
太后抱着这只顽皮猫出了门,正正撞上了急急过来的半柳,她一看到太后就欠了欠身:“太后,陛下来了。”
太后面露淡淡的喜色,“让他进来,对了,顺道问一下,忍冬寻常可有专职的太医,他好似病了。”
半柳面上应下,去的路上却有些担忧。
虽说太后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要是陛下以为是太后弄病了猫呢……半柳,你可不能这般想,陛下肯定不会这么想的。
半柳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都怪汪太妃。
若不是她来说那些挑拨的话……当真是可恶。
不过心里想着这些,半柳将太初帝迎进来的时候毕恭毕敬得很,没出半点毛病,待听到她说的话,太初帝沉默了一瞬,淡声道:“且先看看。”
半柳微愣,且先看看是个什么道理?
不是说陛下将那只狸奴看得如宝如珠吗?太后自然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会这般说肯定是忍冬出了什么问题,陛下……陛下怎么能这般淡定?
太初帝往前走,他迈出的一步,叫身后的余则明与半柳都得小跑才能跟上。直到殿内,看到一人一猫都安然无恙,皇帝的脚步才缓了缓,变作另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澹台阗看着可怜兮兮挂在母后身上的忍冬,他的两只前爪抱着太后的手臂不撒手,半趴在她的身上,而尾巴呢,则是盘旋在了膝盖前段,可谓是很努力地盖住太后的一部分身体。
因为那种温暖,现在已经渗透到了忍冬的每一根毛毛!
忍冬,除了是很吵的小拖拉机外,还可以是一台很厉害的发热机哦。
而看到澹台阗的那一瞬间,忍冬的喵呜声骤然变大,激动得连胡子都抖动了起来,“喵喵喵,人,猫没病,不要看医生!”
可以说是猫猫直接与强烈的诉求了。
与此同时,是太后有些担忧的话语:“皇帝,也不知道忍冬可是生了什么病,这身子这般热乎……”她一边说,一边捏着猫的肉垫,“瞧,连爪子也是这般。”
猫肉垫通常是凉凉的,热起来就不大对。
忍冬没想到太后观察得这么仔细,毕竟从前猫就算呆在慈元宫,也很少像现在这般亲昵。
毕竟妇人的衣裙虽然亮晶晶的总能吸引猫,可是也轻易就会被猫的爪子勾坏,忍冬总是趴在远处蠢蠢欲动而已。
澹台阗朝着忍冬伸出手,可是以往总会快快扑过来的猫却没有动。
忍冬喵了声,给人告状。
“猫没问题,猫只是想给人的妈妈温暖下,她在小佛堂那,好冷,就像是雪人。”猫碰到她的手指时,都险些被那冰凉的温度冻到,那就更别说太后本身得有多冷。
澹台阗面无表情,那一瞬间的僵持,叫太后以为皇帝是不喜忍冬的不主动,忙说道:“忍冬许是病得有些难受,这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猛地顿住。
澹台阗蹲下,却不是去摸忍冬,而是碰了碰太后的手。
太后震惊的正是如此。
皇帝虽然是她的孩子,但是对于这个刚出生没多久,就不在她膝下豢养的孩子,他们二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紧密接触。
最近一次接触还是因为上回忍冬在这的时候。
皇帝碰了碰太后的手指,确认了那冰冷的温度,那原本就冷漠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他起了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宫人,以半柳这个女官为首的宫人,不由得跪了下来。
皇帝冷冰冰地说道:“跟在太后身旁,却一个两个都不惦记着主子,留你们何用?”
虽然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可正因为没有情绪,方才叫人恐怖。
太后蹙眉,又松开来,温声说道:“这不关他们的事。”
毕竟半柳整天跟在太后身旁,那样劝说的话,自然也不会少到哪里去,只是太后往往不听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跪倒在地上的半柳,冒犯地抬起了头:“陛下,您快说说太后娘娘吧,这冬天这么冷,她在小佛堂内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也不叫奴婢们送上炭盆……”女官的声音颤抖着,有点含糊不清,想必说出这番话,心中也是惶恐的。
“太后娘娘总是不听奴婢们的劝说,那膝盖每到下雨或者冬日便一直发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奴婢想着去请太医,太后娘娘仍是不许,说是这样便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说出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
而太后,便有些坐不住。
她沉声说道:“半柳,别说了。”
像太后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喝止半柳,便说她在胡说,那样只会害了半柳的命。
可“别说了”,便也意味着半柳所说便是事实。
忍冬在太后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名为心虚的味道。
哼哼哼,这种情绪忍冬最熟悉了。
因为猫猫总是心虚地干坏事!
就算是人心虚的时候,那味道也跟猫的心虚是一模一样的!
“猫作证猫作证,”忍冬不嫌事大地趴在太后的膝盖上,举起了自己的毛手,“猫在小佛堂,好冷。”
一边说还一边做出可怜的呜呜声,毛毛也跟着抖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猫被冻坏了呢。
别说炭盆了,那个蒲团到了冬日,跪着很薄,总觉得像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人的膝盖没问题也得跪出问题来。
今日太后在小佛堂,因为情绪激荡之下与猫说出来的话,让忍冬觉得太后在小佛堂整日叩拜……也不一定是真心诚意的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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