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星羽转过头来,看着他。


    琴酒的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轮廓分明,银发垂在肩头,发梢沾着寒气,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却也没有敌意。


    “报告可以直接发我邮箱。”白川星羽说。


    “有些事不适合落在纸上。”


    “那就口述给我的秘书,让他转述。”


    琴酒手中的烟停住了转动,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分。


    “你在躲我。”琴酒声音依旧平稳。


    白川星羽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想多了,我只是很忙,没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琐事……”琴酒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总算是有了一丝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白川星羽觉得琴酒可能会做些什么,比如一枪毙了他之类的。


    但最终,琴酒只是将手中折弯的烟随手丢进车内的烟灰缸,然后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边缘有磕痕的银色金属盒子,大小刚好能握在手心。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代号——赤霞珠。


    那是属于白川星羽的东西。


    “在东欧一个废弃联络点的保险柜发现的。”琴酒将盒子扔给他后,手就搭上了车把,看起来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里面是什么?”白川星羽指节在盒子上敲了敲。


    “不知道。”琴酒打开了车门,“你的保险柜,你的密码,你的东西。”


    所以前两个你心安理得的打开了,这个是拿回来装样子的?


    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时,琴酒已经站在车外,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弯腰靠近的瞬间,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琴酒的视线在白川星羽颈侧停留了几秒,那里贴着一块小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红,是昨天商店里留下的伤口。


    “你受伤了。”


    白川星羽觉得这语气怪怪的,“小伤。”


    “怎么伤的?”


    “这不在你的管辖范围,琴酒。”


    两人对视,距离太近了,近到白川星羽能看见琴酒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能看见那双绿色眼睛边缘细微的血丝。


    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琴酒退开了,冷风再次灌进来,冲散车内积累的沉闷。


    车门关上,白川星羽坐在车里,盯着手里的铁盒,车窗外,琴酒的身影已经走远,银发在寒风中扬起。


    今吉怀子就站在不远处,目送琴酒离开后快步走回车边。


    “先生?”她拉开车门,语气担忧。


    “没事。”白川星羽声音有些发飘,“进去吧,朗姆该等急了。”


    第233章


    书房里没瞧见朗姆的身影,白川星羽也懒得叫他过来。


    屏退了怀子,关上书房厚重的大门,他舒舒服服窝进宽大的老板椅,温柔的日光从落地窗洒入室内,松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琴酒离开他的视线后,乌云都跟着一起跑开了。


    白川星羽将那个铁盒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盒子很旧,挂锁锈得面目全非,一扯就能轻易破坏。


    系统围着铁盒转了半圈,伸出爪子想扒拉一下,被白川星羽无情推开。


    “别动,万一蹦出个沉睡三百年的诅咒怎么办?”他感觉这盒子的怨气太重了。


    最后,盒子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打开看看吗?这是你以前的东西。」系统对盒子里的东西很好奇,也奇怪宿主为什么不愿意打开。


    “不看。”


    琴酒把盒子拿回来亲手交给他,大概是觉得里面的东西会刺激他恢复记忆,既然如此,就没有打开的必要。


    记忆对他而言是毒药,能够轻易摧毁他的东西,就被关在破旧的铁盒里。


    琴酒不止一次表现出对他失去的那段记忆的执着,所以白川星羽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他自己也隐隐察觉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排斥到这种地步。


    只要一见到琴酒,甚至听见他的名字,白川星羽就会下意识去猜想自己曾经在组织里的生活,已经无法控制。


    猜归猜,心理的警报也哔哔响个不停,好奇心和危机感疯狂打架,最后勉强打了个平手。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膈应琴酒,白川星羽也坚决不把盒子打开。


    ——


    “所以你把盒子锁进了柜子,锁在书房里离那张书桌最远、最角落,你平时根本不会走过去的柜子里?”


    太宰治这一长串的形容词意味深长,很好的诠释了白川星羽是如何把一个普通的铁盒当做潘多拉魔盒来对付的。


    以他对任何物品都不甚在意的性格来说,白川星羽对那盒子简直在意到了极点。


    毕竟他连手机都不设密码。


    “看来你真的不怎么喜欢琴酒呢。”看破不说破是太宰治的常用手段,反正他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白川星羽听得出他语气里藏着的些许难绷,坦然回道:“是不怎么喜欢。”


    关于他讨厌琴酒这件事,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


    但有些人,既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对任何事物都处于中立位置,天平稍稍倾斜一点就显得格外明显。


    伏黑甚尔是一个,琴酒又是一个。


    “所以都怪你自己当初把时间改掉,不让琴酒回来不就没这么多烦恼了。”江户川乱步更倾向于从源头解决问题。


    白川星羽当时也这样觉得,不过……


    “那他在霓虹这边的工作怎么办?国外的事务有专门的负责人,派他过去不就是浪费资源?那两月的任务还是我精挑细选派给他的,他居然提前完成回来了,这样的人让我放出去,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吗?”合格的首领不赞同如此激进且损害自身利益的做法。


    太宰治闻言,微妙地沉默了一下,“精挑细选……我看是绞尽脑汁把最麻烦耗时的脏活累活打包塞给他了吧?白川君的用人方式连森先生看了都要竖大拇指呢。”


    白川星羽端起手边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声音平淡无波,“过奖,这就是跟森先生学的,况且能者多劳,他做得很好不是吗?”


    “是是是,所以他提前回来了,还带回了礼物。”江户川乱步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翠绿的眼眸隔着镜片,精准地捕捉到白川星羽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你越是把它藏起来,就说明你越是在乎。不管是盒子,还是送你盒子的人。”


    他本以为这家伙提着一大袋零食过来是良心发现,没想到是把名侦探当做免费的情感咨询了。


    过分!太过分了!


    白嫖咨询就算了,听了建议还当耳旁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白川星羽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乱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东西,不需要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着麻烦,而我的生活目前并不需要额外的,来自过去的麻烦。”


    “可麻烦已经坐在你面前了呀。”太宰治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乱步,“我们不算吗?”


    “你们是现在的麻烦。”白川星羽瞥了他一眼,“处理现在的麻烦,是我的日常工作,处理过去的麻烦,那属于加班,且没有加班费。”


    这番堪称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发言让太宰治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江户川乱步却歪了歪头,“你不好奇吗?哪怕一点点?关于‘赤霞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为什么琴酒对你的态度那么奇怪?”


    “不好奇。”回答又快又生硬。


    但说完,白川星羽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热气已经散了些,能清晰地看见水底柔嫩的绿意,……他才不好奇那些陈年旧账。


    他只是更清楚,好奇的代价可能是什么。


    琴酒看他的眼神,偶尔泄露出的,连那个男人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复杂。


    每当那种时候,白川星羽后背都会掠过一阵细微的寒意。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沉睡在记忆的深潭底,借由琴酒的目光暂时浮出水面,与他无声对视。


    感觉糟透了。


    所以把盒子锁起来,把关于过去的疑问也一起锁起来,是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做法。


    “算了。”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哈欠,像是失去了兴趣,把剩下的糖纸揉成一团,“反正等你想打开的时候,自然就会打开了,名侦探的忠告是:逃避虽然有用,但不会一直有用哦。”


    “潘多拉的魔盒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里面藏着希望,人们总是忍不住去打开,不是好奇灾难,而是想抓住那最后一点虚妄的东西。”太宰治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你的盒子里,锁着的是灾难,还是别的什么呢?不打开看看,永远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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