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未被完全遮蔽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手边,足以照亮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不至于惊扰沙发上熟睡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动静从旁边传来,琴酒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沙发上的少年动了动,身体无意识的挣动了一下,薄被滑落在地,面朝里面的脸转了过来,让琴酒看清了他的表情。


    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头紧锁,眼睫不住的轻颤,唇被抿得失去了血色,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平日里沉静冷凝的气质烟消云散。


    脆弱、苍白,这两个形容或许更贴切他目前的状态。


    无声注视着他挣扎于梦魇中的模样,在他把自己憋死之前,琴酒才终于起身走近。


    他俯下身,拇指按上少年喉间跳动的脉搏,垂眸凝视对方颤抖的睫毛,琴酒指腹用力,猜测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此刻的白川星羽,正站在梦中的马厩里。


    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没有云朵,温暖且不灼热的太阳挂在上空,今天是一连好几日的雨天后天气最好的一天。


    小黑在马厩里吃草,几天不出去跑动,蹄子仿佛都快要生锈了,今天正巧是个活动的好日子。


    白川星羽也是这样想的。


    他站在旁边一下一下梳理着小黑的鬃毛,打算等它吃完之后就把它放出去溜一转。


    不过,有人对他的安排颇有微词。


    朔良双臂交叠放在围栏上,大半个身子压在上面,撇着嘴,一脸不悦,“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白川星羽看他一眼,没有回话。


    “真是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在马厩里喂马?合适吗?合适吗合适吗???”


    “重要的日子?”白川星羽不明所以,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不知为何闹脾气的男人身上。


    朔良今天穿的很奇怪,衣服整体是黑色的,绣着皇室纹样,肚子前还坠着个白色的大毛球。


    是没见过的衣服,穿成这样,难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


    疑惑的神情溢于言表,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朔良原本还算不错的脸色就已经阴沉下来,连带着天空都暗沉下来不少。


    “你不记得了?还是故意的?”朔良的声音里混着委屈,“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啊——”


    白川星羽:“………”


    白川星羽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朔良的府邸里喂马,眼前更没有穿着奇怪衣服,说“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啊”的家伙,而是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察觉到脖子上奇怪的紧绷感,余光里有一抹银色,烟味淡淡飘近。


    “……你在做什么?”


    琴酒闻声若无其事收回手,他转身坐回沙发上,仿佛刚刚掐人脖子的不是自己。


    录下了所有犯罪过程的系统从白川星羽的脖子上挪开。


    他帮睡梦中的宿主抵挡了伤害,被捏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太过生气以至于一时半会儿忘记复原,调出录像大喊着告状。


    白川星羽还没从如此猎奇的梦里回神,茫然地躺了片刻,等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缓缓侧身蜷进沙发里侧,双手捂脸,麻木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朔良。


    说不定那不是朔良,而是羂索假扮的。


    梦里的自己也是十八岁,可那个年纪的他应该在山村里大战宿傩才对,而不是留在朔良的府邸和他成婚……


    不过,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结婚吗?


    但话又说回来,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但对于一千年前的平安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点。


    宿傩那样就算了,毕竟他不是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的,变成那样都有迹可循。


    可朔良呢?


    从小锦衣玉食在王宫里长大,身为当今天皇的兄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读过书也见过世面,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如此封建的年代说出那种话?


    说起来,朔良府里的丫头和女眷们也常常抱怨殿下不近女色,把人带回来就只是放着干活,碰都不碰一下。


    原来如此。


    ……皇帝,你儿子是gay啊。


    头疼的揉揉眉心,白川星羽翻身坐起。


    尽管只是个有些诡异的梦,但既然梦见了,他还是挑个时间给朔良烧点纸钱吧。


    说不定是因为在地府混得太差了,才会托梦来吓唬他的。


    发了会儿呆,白川星羽将视线转向一旁看文件的琴酒。


    桌上的文件散落四处,被整齐叠放起来的只有一小部分,看来他没睡多久。


    白川星羽侧过脸,看着沙发上用小短手费力把自己揉回球形的系统,“还没看完吗?”他随口问道。


    桌上是他刚回归不久的这些天批过的文件。


    高中的学业比国中紧张了不少,当然主要的原因是白川星羽和赤司征十郎上了同一所学校。


    洛山的学习氛围加上征十郎的严格监督,白川星羽在第一次期末考试的排名居然离开了下游,跑到中下游去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他拉着赤司征十郎奖励自己一顿高级料理作为庆祝,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作为赤司家的继承人,赤司征十郎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连带着对同在洛山读书的白川星羽也有同样的要求。


    从帝光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就明确了自己的目标,顺带也给白川星羽明确了一下——东京大学。


    白川星羽当时没反驳,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反驳征十郎会让他生气。


    他只是沉默的吃饭,仿佛预见往后悲惨的生活,丧失了所有力气。


    篮球部的大家都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只有赤司征十郎坚定的认为他有成功的潜能。


    于是白川星羽再也没有时间上班了,除了必要的事情,没人会来打扰他学习,工作全部交给了干部们,系统负责监督。


    他一度期盼着有人来打断,然而组织的人一致认定学业更重要。


    他居然一连三年都没走进过这座庄园。


    五位干部中,琴酒是最有用的那一个,阿斯蒂是最没用的,只知道摸鱼。


    所以琴酒在办公室看文件,而阿斯蒂被发配到横滨,与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打太极去了。


    “你给歌海娜的权限貌似有些大了。”琴酒翻动着文件,语气冷淡。


    说是太久没工作,怕他手滑签出去什么不该签的东西什么的,就比如现在。


    在人手调动的决策上,白川星羽是全权负责的,歌海娜被他放在重要的外交行动组里,职位甚至是大队长。


    毫不在意她的来历,给她安上这么个职位。


    白川星羽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歌海娜完全有胜任的能力。


    “有什么关系?怀子很厉害。”


    ‘歌海娜’是白川星羽给今吉怀子选定的代号,他觉得再合适不过。


    身为港口黑手党派来的卧底,从兰堂进入黑衣组织的那一刻,这个危险的身份就不复存在了。


    白川星羽是有私心没错,但怀子从来都不会辜负他。


    文件被合上,琴酒顿时没了继续查看下去的耐心,“与其做首领,你更适合去做人事招聘的工作。”


    白川星羽想也没想,拒绝道:“不要。”


    组织这几年扩张迅速,人事绝对会频繁的加班,他还得享受这短短两个月的悠闲暑假呢。


    “给港口黑手党的人这么大的权限,我看你的脑子是该挖出来洗洗了。”


    “在那之前得先把你换了。”白川星羽对他的的嘲讽早已习以为常,“居然有下属能批评首领,闻所未闻。”


    琴酒说不看就不看了,反正这脑子疑似进水的家伙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而改变决定。


    他摸出香烟点燃,丝毫不在意这是在不通风的室内。


    “你打算换谁?从港口黑手党挖来的那个人?歌海娜?还是你那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哥哥?”


    说实话,不管是哪一个,业务能力上远不及琴酒好使。


    抬手挥了挥眼前呛人的烟雾,白川星羽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琴酒,后者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变得危险。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校服外套,垂眸看着琴酒的眼睛,轻描淡写说道:“自然是舍不得换掉你,免费的怎么比得上最贵的?”


    说罢,他不再停留,抬脚走向大门。


    “去哪?”男人的声音在烟雾中里,变得有些模糊。


    白川星羽脚步不停,“回家拿衣服,今天可是毕业晚宴。”


    第227章


    都市的夜晚总被各种喧嚣填满,华灯初上时分,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内正举行着一场名流云集的聚会。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洒在衣着光鲜的宾客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轻柔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却丝毫掩盖不住人群中热烈的交谈声。


    白川星羽独自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丝绒沙发上,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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