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死,我不拦着你。”林知聿语气没有半分波动,“只是不要死在我的眼前。”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他哪里,所有情绪缠作一团,江奕的眼中缓缓流出两道清泪来,“可是我……看到了你死在我眼前的景象……”
他以为只有自己看到了,但林知聿此刻带着冷意的神情,分明在告诉他——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林知聿或许早就亲眼见过,比他更早。
窒息感骤然将他攥住,铺天盖地的恐慌将他彻底吞没。
他清楚的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江奕,是如何一次次伤害林知聿,最后又与纪尘一同飞升的。
他恨自己,也更憎恨那个抛下林知聿的江奕,可那个江奕,根本不是他!
他才不会做出那种对林知聿残忍至极的事。
他声音发颤,开口替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我和那个江奕,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你跟在我后面,说让我带你去南海,去我出生的地方看看,如今我们已经马上就要到观澜城了,我们去做以前说好的事,好不好?”
林知聿看着他一点点崩溃,“江奕,到此为止吧。”
“哪怕你不与我为敌,但横亘在你我之间的隔阂早已无从消解,我们就此分别各行陌路,就是最好的结果。”
恐惧和哀恸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脸上,那柄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剑终究还是坠落,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撕心裂肺的疼,江奕拼命抗拒,“不可能,你不能就这样忘了我……”
“我不要这个结果!”
他却只能再一次看着林知聿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死死地睁大了双眼,再找不到任何挽留的话。
“林知聿……我恨你。”
对方未曾驻足,更没有回头。
剧痛席卷全身,他缓缓阂上双眼,一滴眼泪无声滑落,渗进发鬓之间。
林知聿。
我、恨你啊……
……
林知聿御空飞行,往陆地的方向而去。
汪洋与长空一望无际,抬眼是浩渺云天,身下是万顷碧波,他仿佛不过是一粒微尘,如此渺小。
识海之中,小白的声音缓缓响起:“小聿,你对他心软了,不然在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强行将他一起带回来了。”
“……”
“是因为在沧溟深渊中,他也一同跳进时空裂缝中想要救你吗?”
林知聿没有回答,见他兴致不高,心事重重,小白很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不知那日杀了鬼罗刹之后,朱寰有没有平安将造化玉髓带回九宸宫。
思绪纷乱之际,林知聿前方视线中出现了一艘形制别致的飞舟,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是专程在此等候他,还是在等待旁人?
林知聿心中升起警惕,舒展神识向外查探,发现眼前这艘精致华美的飞舟上,仅有一人存在。
这时,一道人影缓缓行至飞舟的前面,他一袭青衣,躬身行礼,对着林知聿做出相邀姿态。
“阿玉,好久不见。”清朗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是他……一张熟悉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
见林知聿尚在犹豫,对方再度发出邀请,“阿玉,你我这般有缘,不肯赏脸与我一聚片刻么?美酒香茗,我可是都备好了。”
林知聿略一思忖,最后还是登上了飞舟,且看看这家伙究竟意欲何为。
但他并未卸下半分戒心,林知聿可记得孟舒鹤这个家伙心眼可不少。
孟舒鹤没有覆白绫,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眸子,他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林知聿仅仅只望向他的双眼一瞬,便立马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孟舒鹤态度热络,引着他向内走去,语气亲昵,仿佛二人素来交往甚密,情谊匪浅。
一如他方才所言,飞舟里早已备好了各种佳酿清茶,还有一些各大仙门常用来待客的精致小食。
不过林知聿可不敢在孟舒鹤这里吃喝。
眼见林知聿没有去碰递过来的茶汤,孟舒鹤却丝毫不恼,他微微偏头,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开口:“阿玉,你的模样,果然和我之前心中想的一模一样。”
林知聿看着他,“你的眼睛好了?”
林知聿仍旧清晰记得当时在城主府禁地时,孟舒鹤不慎摘下白绫时的样子,虽说大洲各种奇珍异宝无数,但想要凭空重塑双目,这其中还是要经历不少曲折。
“自然,这还要感谢阿玉呢。”孟舒鹤嘴角笑意不变,他本就清新俊逸的长相,因着这双含笑的眸子,显得愈发多情温柔。
怕是让人很难将他和魔尊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感谢我?”
“还记得天邕城吗?当时在城主府禁地,你助我取得了地心莲,有了它,我才得以重见光明。”
第236章 示弱
孟舒鹤说起自己的往事。
与他如今一呼百应、权势赫赫的魔尊身份不同的是,年少时的孟舒鹤,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可怜。
在孟舒鹤尚且年幼之际,他所在的村庄遭魔修大肆屠戮,双亲皆罹难于此。他被父母藏在地窖中,才侥幸活了下来。自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流离,甚至为了果腹,不惜与野猫野狗抢食。
然而那时魔修横行,他不幸落入他们的手中,被带入魔宫,和一众孩童一同囚禁在血狩场。
血狩场里都是饿红了眼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被送进来的新鲜食物。
围墙外面,是呐喊助威、叫嚣起哄的魔修,那一张张狰狞涨红的面孔,与那些凶狠吃人的猛兽别无两样;围墙里面,却是遍地的残肢断臂,弱小的孩子对上凶猛的妖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在那群孩子中,孟舒鹤不是最强大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他足够幸运,躲在一头因为抢食而被其他猛兽咬死的兽尸底下,侥幸活了下来。
然而这场死里逃生,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的又一个玩笑。
那些在他在他身上押注他必死无疑的魔修怒不可遏,硬生生剜去他的双眼后,将孟舒鹤随意扔进了乱葬岗,如同丢弃一条卑贱肮脏的野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只剩半口气的孟舒鹤捡了回去。来人正是魔尊身边的那位鬼医,捡他回去,也全然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打算在他身上试药。
为了活下来,他表现得像个温顺听话的木偶,对鬼医的所有安排都言听计从。
在无人知晓的私底下,他则不眠不休,拼命地修炼。
后来,众魔宫被正道重创,内乱四起,孟舒鹤终于寻到了机会,他杀了魔尊,更以一己之力,将魔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旁人只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狠戾冷酷,连那些常年不服管教的各魔宫宫主也被他治得俯首帖耳,却无人会将他孟舒鹤和鬼医身边那个全身长满毒疮、丑陋不堪的小瞎子联想在一起。
之前在城主府禁地得到的那朵地心莲,不仅为他重塑双目,地心莲因为吸收了应龙的灵血,阴差阳错下,还治好了试药时留在他身上的各种陈毒旧伤。
孟舒鹤闭关数月,如今重获光明,他的又一桩心愿了结。
只是——
他记起那个与他同闯禁地、经历过生死的人,想到未曾看见过他的的样子,总归是有些遗憾的。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无法安心的相信任何人,但与林知聿的天邕城之行,却是为数不多的让他不用时刻面对算计和争斗,完完全全放松下来的时光。
九幽宫宫主冥煞失踪,引起了孟舒鹤的注意,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中,他隐约嗅到了一丝故人的踪迹。
孟舒鹤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提前守在了离开观澜城的必经之路。
孟舒鹤说起过往坎坷身世,唉声叹气自己这些年是如何艰难。
“若旁人知道这些,或是畏惧,或是鄙夷,你呢 ?阿玉是如何看我的?”
林知聿不知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但平心而论,光他了解到的,自孟舒鹤坐上魔尊之位后,确实将让曾经乌烟瘴气的魔界大变样。
“旁人的看法如何?我的看法又如何?你身陷泥沼尚且拼死求生,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他人的惧憎偏见,又何须理会?”
孟舒鹤被他从容坦荡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他扶着额头,忍不住大笑出了声。
“从前凡是知道我过往的,都被我送去见了阎王,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旧事的人。”
“怎么?魔尊倾诉够了,就想对我杀人灭口了?”
孟舒鹤笑意融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怎么会?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主动告诉你的,阿玉。”
“其实我本名林知聿……”
孟舒鹤笑意不减,从容开口,“我知道,在天邕城时,我就派人查清了你的底细。”
“你倒是小心。”林知聿挑眉道:“你特意拦路与我相见,想来绝不单单只是为了叙旧道谢这么简单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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