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轲瑟缩着肩膀,小声辩解道:“……您去抱月台看看,若是姻缘石还在,肯定还能看到你们的名字。”


    “不可能!”


    江奕脸色煞白,口中喃喃念叨着不可能,他一退再退,直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更不敢去抱月台求证。


    周围的一切越来越陌生,和他认知里的东西几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至于孟轲还在说什么,江奕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脑海中混沌一片,依稀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似乎也做过类似荒唐的梦。


    梦里林知聿一遍遍地向他求饶,说自己很痛,很想要活下去,可他是如此的厌恶林知聿,恨不得林知聿死……


    他大惊失色,迫切地想要逃离,逃离这个荒诞的梦。


    他不信邪地在手上划了一道,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刺激着他的眼睛,伤口处的疼痛也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林知聿呢?林知聿又在哪里……


    他双目赤红,抓住孟轲问道:“林知聿呢?你可有看到林知聿?”


    孟轲被他的一连串举动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江奕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又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他疑惑道:“林知聿?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


    “当年他暗害纪尘的事败露,又投入了魔道,您心软,还只是动手废了他的一双腿……”


    江奕听得浑身发抖,甚至弯着腰开始痛苦地干呕起来。


    他双眼通红,胸膛起伏不定。


    “他在哪?”


    “我问你他在哪?!”


    ……


    寂静许久的绝情崖底,终于又迎来了新的拜访者。


    下面乱石嶙峋,草木枯槁,死寂荒芜里透着摄人的寒意。


    江奕面无表情,双脚木然地拖着身子,犹如一道游魂僵硬地缓步前行。


    绝情崖在天虚宗的东面,与凶险的乱石渊相邻。崖底下蛰伏着一只狡猾的凶兽,每有修士去收服它,它就缩回到乱石渊中躲起来。


    最后是越光老祖用封印将它镇压在下面,让它止步于绝情崖,不能出来继续在外面作乱。从前只要离绝情崖近了,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崖底传来凶兽不甘的嘶吼声。


    如今已经听不到了。


    江奕远远的,就看见了凶兽巨大的骨架,像是突兀地从地上开出了一朵不祥的白色黄泉花。


    他越走越慢,脚步如有千斤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在凶兽旁边,还有一副白骨。


    凶兽的兽角顶穿了他的喉咙,他手中的石刃也刺进了凶兽心脏的位置,一人一兽呈现出同归于尽的姿态。


    江奕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珠在僵硬地缓缓下移。


    白骨的小腿位置触目惊心,小腿错位畸形,形态扭曲,断裂处长有粗糙凹凸的骨痂。


    几乎能让人想到,白骨的主人,掉下绝情崖后,这下面这样冷,断腿的他孤立无援,寸步难行,他是如何的万念俱灰,又是如何抱着一颗绝望决绝的心选择与凶兽同归于尽的。


    江奕站立不稳,此刻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垂着头轰然瘫坐在白骨身边。


    师弟、师弟。


    是我来找你了……


    他轻声道。


    唯恐惊醒了梦中人。


    几滴泪砸进白骨的眼窝处,又滑进大地中。


    好似是白骨也在流泪。


    他伸出手,哆嗦颤抖着想要将白骨抱进了自己怀中。


    可江奕刚一触碰上去,白骨连同着凶兽的骨架一道缓缓消散。


    眼前不过是被折射保留下来的死亡残影。


    最后什么也没留。


    什么也没有。


    第229章 平行世界


    昏暗的石洞中。


    这方寸天地,四面封闭,犹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型孤岛。


    闻人落探寻的目光深不见底,颇有种步步紧逼的错觉,然而对面的青年却始终沉默不语。


    良久,闻人落收回目光,有条不紊地将摊在身边的卷轴收好后,他在地上写道:


    “你若不愿说,那便算了……”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阻止了他,闻人落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你口中那个残害同门、勾结魔族的林知聿呢?”


    “或者说,我是他,又不全是他。”


    直到此时,林知聿不得不相信另外一种可能。


    他回到的,或许并不是属于他的原本世界的未来,而是曾经出现在他梦境中,由小白推演出来的未被他影响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林知聿,在天命之子纪尘飞升之前,早就已经死了。


    他只知过去与未来,却没想到寰宇之内存有万千异世,不同的选择便衍生另一重尘世。


    无数的世界便如同这叶子上的脉络,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每条脉络在沿途中又会分出新的纹路支脉。


    如果这里不是原来的时空,那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个他熟悉的闻人落了。


    闻人落虽默默无言,但注意力一直在林知聿身上,自然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怅然若失。


    “我并不是此世的人,说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我生活的世界虽然与这里都同为大洲,但又不尽相同,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个世界,‘我’已经死了。”


    “你我的世界应当是互不打扰的,我想,或许是因为天穹塌陷,才让我跨越时空来到了这里。”


    闻人落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


    “难怪……”


    “难怪什么?”林知聿看出了他低喃时的口型,忍不住问他。


    闻人落没回答他,只在地上写道:“你方才说的,要与我同去苍术山,为我带路,可还当真?”


    他似乎只关心这个,对林知聿的来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林知聿点头:“自然。”


    两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洞中萤石的光芒越来越暗,那丁点的光线几乎都要被黑暗侵蚀了。


    林知聿调息一番,抬起头,正对上闻人落的目光。


    对方不知道观察了他多久,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闻人落明显怔愣了一瞬,又很快错开视线,他坦坦荡荡,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像是随口一提,“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强行提升境界留下的症结罢了……”


    “罢了?”闻人落哼道,“如此有伤根基的事被你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意识到林知聿又听不见,闻人落暗自着恼,他何必操心。


    这会儿石洞外面的蚀杌兽少了许多,闻人落将洞内的痕迹抹除,打开了洞口。


    两人出去后不久,便听见了细微的不同于蚀杌兽的动静,而且就在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去看看情况。


    他们一路追着声音,发现了一棵倒塌的巨树,大树像是被外力拔根而起,周围都是外翻的泥土。


    闻人落拨开一堆凌乱干枯的藤蔓,便发现在巨树的后面,还藏着一个小空间。


    空地上只有一具一动不动的兽尸,皮肉已经风干,它的腹部留有一个贯穿的伤口,看痕迹似乎是蚀杌兽的利爪所致。


    这时,林知聿发现了伏在兽尸旁的一只小兽,那似乎是它的孩子。


    小兽哼哼着用爪子去推母亲的脑袋,在母兽的嘴边,一堆干瘪发黑的果子,上面还有浅浅的牙印,是它好不容易叼来的。


    小兽也发现了两个人类,它高高地耸起脊背,一副炸毛的样子,挡在母兽的面前,即使这样弱小的它对面前的这两个庞然大物毫无威胁。


    林知聿注意到它背上有两只小翅膀,看起来像两片羽毛一般。


    它一身洁白的毛发,瘦小的一只,像极了小白。


    林知聿在它面前蹲下,它被吓了一大跳,龇牙咧嘴,看起来更凶了。


    闻人落:“这是腓羽,喜食甜果和嫩草,足岁后便能自由飞翔。腓羽还能吞吃消化情绪,曾经一些人花重金寻来,豢养在身边,驱烦排忧,遂又叫它无忧兽。”


    林知聿点点头。


    他想带走小腓羽,但是它似乎想守在母亲身边,况且,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小腓羽跟在他身边,不知是福是祸。


    林知聿将那些藤蔓杂物重新堆了回去,又将树干移动了位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确保蚀杌兽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闻人落没说什么,探究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小腓羽却从缝隙钻了出来,跟在了他们身后。


    看见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林知聿惊讶道:“你想跟我们走?”


    小腓羽往树干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接着,它快速冲到了林知聿的脚边,在林知聿蹲下身的瞬间,它一下子就窜到了他的肩头。


    闻人落:“你想带着它?”


    林知聿:“嗯。”


    闻人落看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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