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年龄和他相差无几的年轻男子,面容俊逸,过于苍白的肌肤,会让人误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误入荒林的孱弱书生。


    林知聿深知,妖邪擅长变幻美丽的皮囊,蛊惑人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云别站在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一高一低地对视着。


    他微微挑眉,语气森森,满是不甘,“好你个小法师,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对我赶尽杀绝。这世上那么多妖魔鬼怪,你不去抓,却独独只盯上我一个,好生不公平。”


    “既然被我遇到了,自然要管到底。你当庆幸遇到的是我,若是我的那些师兄,定然早就将你超度,何至于留你至今,还敢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放过我了?”


    “自然。”


    云别呵呵冷笑几声。


    在此之前,除了一开始镇压封印他的那人,还来过几波打着收妖捉鬼,实则招摇撞骗的半吊子法师,但无不例外都被他的小把戏吓得屁滚尿流。他故技重施,原想将人吓跑算了,谁曾想这位竟有真本领,还比他想象的厉害许多。


    打又打不过。


    他是真没办法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恶鬼垂下眼,语气放缓了许多,真诚央求道:“这位小师父,你就发发善心,放过我好不好?这世上那么多穷凶极恶之辈,做尽了大奸大恶之事,却逍遥法外,你不去管他们,却将时间浪费在我这里,这是什么道理?我虽为鬼魅,却从未主动害过人,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小师父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一条生路,云别定会感念你的恩德,日日铭记,永不忘怀。”


    言辞恳切,语气讨好。


    却听得林知聿渐渐皱起了眉。


    此妖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句句动摇人心,还妄想为自己开脱。


    “之前那些逃进林中的匪徒,难道不是皆被你所害?”


    “小师父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匪徒,他们常年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无人管得了他们。既然他们逃到我的地盘,自然任我宰割。除掉了他们,造福一方,免得他们再继续做恶,不是更好吗?”


    “人间自有律法公道,官府会去追查捉拿他们,但是由你出手害人性命,就是不对。”


    哈哈。


    云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是被这位年轻法师的天真发言引得发笑。


    恶鬼冷冷笑道:“官府若真管得了事,那些匪徒就不会为非作歹这么久,更有甚者官匪勾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们修行之人可有了解过?”


    “且不说人还有好坏之分,难道妖鬼,就都该死吗?”


    瞥见对方眼中明晃晃的嘲讽之意,林知聿尤为恼怒,他面无表情,口吻冰冷:“妖言惑众,强词夺理!师父说过,凡是世间妖邪,无一例外,皆当除之。”


    看来是说不通了。


    这样固执死板的人,云别自觉没有和他继续沟通的必要。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云别咬牙切齿,不欲再与他争辩,速速脱身。


    自那日之后,恶鬼每每想起此人,心中便是一阵憋屈气恼。于是他趁着林知聿去镇上之余,泄愤般地偷偷将林知聿落脚的小屋砸了一遍。


    云别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但等林知聿回来,看到的,便是自己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小屋成了一地狼藉,甚至连一根完整的木头也没给他留下。


    真是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林知聿心中压着一股火气,觉得自己还是对这妖物太过于心软了,没有下死手立刻超度了他,才让他如此猖狂。


    于是当下便要找恶鬼算账。


    当林知聿追踪到云别的踪迹时,远远地便看见他蹲在地上,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正躺在他的脚边,生死不明。


    林知聿瞳孔骤缩,气血几乎逆流到了头顶。


    妖邪就是妖邪,果然本性难移,装不了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云别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林知聿。


    来得可真是时候。


    “喂!这个人——”他刚要招手,却猛地顿住了。


    这次等他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是躲闪不及,破魔剑破空而来,穿过他的胸膛,将他钉在身后的枯树上。


    剑上的金光正是妖鬼最惧怕的纯阳正气,他痛得面目扭曲,虽说没有立刻魂飞魄散,但也几乎要了他的半条鬼命。


    他艰难地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将破魔剑拔出,可指尖刚一触碰到剑身,便被烫得发出滋滋的响声。


    林知聿神色复杂地来到他身前,最后还是将破魔剑拔了下来。


    云别的身体也随之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近乎透明,嘴唇和脸几乎同色,白得可怕,因着林知聿的靠近,他本能地小幅度往后瑟缩逃避。


    像是怕极了林知聿。


    林知聿冷冷道:“此前我见你业障不深,以为你尚且还有悔改之心,已是对你多番留情,谁知你死性不改,竟胆大包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性命。如今被我抓了个现行,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云别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煞白,虚弱得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什么?


    林知聿来不及听清,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他往后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待他再回过头来时,那妖鬼化作黑烟,早已遁入了密林深处。


    林知聿没有追上去,他起身去查看那名路人的情况。


    路人满脸鲜血,所幸还有气息,刚睁眼看见林知聿时,还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待看清他的装扮,仪态端正,龙章凤姿,一身浩然正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害人的精怪,当即便对他求助,嚎啕大喊着救命啊有鬼啊。


    原来他是来槐梦镇收债的外乡人,走错路后又稀里糊涂误入了荒林,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如同遇上了鬼打墙。加之他又隐约记起听来的关于槐梦镇周边荒林的传闻,惊惶之余狠狠摔了一跤。


    这一摔可不得了,竟是将他摔得头破血流,偏偏他天生畏惧鲜血,骤发血厥,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林知聿一下子怔住了,焦急询问道:“不是他对你动的手?他不曾害你?可我明明看见他……”


    “看见什么?什么动手?小师父,你大恩大德,求求你可千万别撇下我,我实在不知如何出去了,你一定得帮帮我……”


    林知聿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又害怕的声音,却是破天荒地走了神。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破魔剑。


    剑身上还残留着妖鬼的气息。


    冷泠泠的。


    那一剑,估计将他伤得不轻。


    林知聿想起方才妖鬼受伤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样惊恐绝望的眼神,却难掩挣扎和不甘。


    他此前从未见过。


    第224章 死灵傀儡


    鬼罗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的威压牢牢锁定在两人身上,加上他身上散发出的死煞之气,几乎压得人无法动弹。


    从他们来到这里,鬼罗刹一直将自己藏匿在暗处,身上的威压收放自如,就连林知聿一开始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林知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造化玉髓,心有不甘。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拿到了。


    他问小白:“你可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


    小白:“战场是血煞极阴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亡魂的怨气和死气。这下面又是几条灵脉的交汇之处,应是当年古战场沉坠至此,长年累月中,无数的亡魂怨气因此汇聚,凝煞成形,化作了如今的鬼罗刹。”


    只见鬼罗刹张开大口,一团团浓郁的青雾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他周围凝出一道道身影——数只体型庞大的高阶海兽,除此之外,赫然还有一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不过他们都没有实体,周身上下死气沉沉,无论是人还是海兽,皆双目空洞,表情僵硬,几乎和任人驱使的傀儡没有什么区别。


    只见那名男子一伸手,方才林知聿和朱寰两人发现的那把沉霜剑便“咻”地一下,稳稳飞到了他的手中。


    “这……!”朱寰极为诧异,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骤变,脱口而出道:“他是那位挽沧宗的剑修前辈。”


    沉霜剑的主人果真折在了这里,甚至没了肉身,残存的魂魄还被拘在了鬼罗刹的手中。


    林知聿猜测这位剑修前辈和那些海兽皆沦为了鬼罗刹的腹中餐。鬼罗刹吞吃他们之后,只留下他们的一魂,拘在自己体内,炼为傀儡,需要时便如当下这般放出来,供他驱使。


    说不定,他们大多也是被造化玉髓吸引来的。


    造化玉髓虽有磅礴灵力,但鬼罗刹属极阴死煞,与造化玉髓的力量相冲。但鬼罗刹只需要隐藏自己,守株待兔,就不断有活物被玉髓吸引,送到他的嘴边。


    难怪造化玉髓的周围不见其他活物的影子,想来刚出现便都进了鬼罗刹的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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