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光殿内寂静无声,宫淮拿起了当年那面与林知聿有关的心魔镜。


    触碰的瞬间,他的心底生出一阵阵抗拒和惧意。


    当年对林知聿的轻视、敷衍与厌倦竟在此刻化作了一声声质问。


    你敢看吗、你敢看吗、你敢看吗?


    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


    多年以前,宫淮曾窥得一线天机。


    天命有言,有朝一日,大洲终将覆焉,唯有天极灵体之人,为救世之人,可带来逆转。


    宫淮苦寻天极灵体之人,一为自己成功飞升,二为大洲未来的存续。


    终于,他找到了纪尘,在他身上付诸全部心血。


    因为纪尘的到来,他与林知聿的关系日渐疏离,直至最后彻底走向决裂。


    宫淮一直以为,是林知聿的任性和对纪尘的嫉妒,才导致这一系列扭曲的走向。


    可当他看见心魔镜中,自己一次次吝啬于给林知聿信任,最后又一手震碎林知聿的灵府,让他彻底魂灭于绝情崖底时,宫淮才终于明白了从前林知聿看向他时的眼神。


    不是被忽视的怨怼,不是求而不得的争宠。


    是深入骨髓的惧怕,是幡然醒悟的冷漠。


    是他一次次推开了林知聿。


    这座偌大的“拂光殿”,皆是林知聿的心魔。


    而拂光殿的主人,又再一次亲手杀了他。


    所谓天极灵体的成功飞升,最后却是以整个大洲为代价,生灵湮灭。


    救世之人……好一个救世之人。


    宫淮终于不得不面对。


    赤晴鸟的控诉,纪尘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坚信不疑的天命,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碎裂,一地狼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冷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宫淮的大笑声。


    他咳个不停,肩膀塌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沾了鲜血的心魔镜从他手中无力滑落,应声落地,摔得支离破碎,永远也无法拼凑还原。


    地上数不清的碎片中,映照出无数张宫淮扭曲悲凉的苍白面容。


    ……


    纪尘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汗淋漓,气息虚弱,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


    若不是系统在最后一刻帮了他,他怕是早就丧命在了林知聿的手下。


    说到林知聿……


    “若你早点出手,我怕是早就反杀了林知聿。”纪尘恨极,今日之事,怕是很快就能传开,他再也不能踏踏实实地坐稳那个清远仙尊弟子的位置了。


    系统的声音很虚弱:“哼!是你太弱,只能任人鱼肉。我暂未完全恢复,不能轻易出手。眼下帮你逃脱,令我元气大伤。你需得尽快提升功力。”


    至于如何提升功力,纪尘心知肚明。


    这也是纪尘第一次见到系统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竟然这般厉害。


    纪尘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暂时按耐住心思,免得被任何人看穿。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动静。


    “真是见鬼,怎么走来走去又绕回来了?”


    单廷舟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泄气,可那石子太硬,硌得他脚疼,这下他更气了。


    耳边飘过一道声音,单廷舟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听,好像是谁在求救。


    在这片林子转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的单廷舟决定去看看。他拨开草丛,便见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半躺在树下。


    “廷舟!”


    单廷舟修为不高,自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他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是你?”单廷舟看清那人的面容后,猛地一震,连忙跑到他身边,将身上保命的丹药倒了出来,悉数喂给了纪尘。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不是说去找顾景之吗?他呢?”


    纪尘避而不答,往单廷舟的身后看了一眼,问道:“少城主怎么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些护法呢?”


    一时间,纪尘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可怕的笑来。


    单廷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毕竟纪尘脸上沾满了血污,一时看起来是有些可怕。


    单廷舟自然不好意思说,在他与纪尘分别后,便想去找宋越游。一想到那个家伙在林知聿面前狂献殷勤,他就一肚子火,他得去搞破坏才行,不能让宋越游如意。


    谁知宋越游没找到,路上还倒霉地遇上了失控的兽群,逃跑之余,他与其他人分开了,身上的通讯法器也不知掉到了何处。


    真是倒霉死了,还在这片林子鬼打墙了半天。


    “别提了,我爹请来保护我的那群人一点也不靠谱,丢下我一个人也不知跑去了何处,说不定是去偷懒了……”单廷舟对着纪尘大倒苦水,却没有注意到纪尘眼神中的异样。


    “这样啊。”纪尘笑了笑,猝不及防猛地起身扣住单廷舟的命门,令他无法动弹。


    “你!”单廷舟愣住了,根本无法理解纪尘的变脸。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身上的修为在慢慢流失,接着是生机……


    他本能地开始挣扎,痛苦地叫喊起来。


    纪尘惨白的面容却在一点点恢复,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突然,一道剑光袭来。


    纪尘迫不得已,只有暂时放开了单廷舟。


    袭击他的人一身黑衣,带着斗笠,抬眉间,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纪尘愕然不已,他看了一眼单廷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迅速抽身离开,跑得飞快。


    这下躺在大树下半死不活的成了单廷舟。


    他脸颊凹陷,上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如今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黑衣人往单廷舟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他总算是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眼看黑衣人收剑就要离开了,单廷舟用尽力气叫住他:“道友……”


    黑衣人微微侧目。


    “今日多谢道友相救。道友可否告知姓名,日后若相见,也不至于让我怠慢了救命恩人。”


    良久,黑衣人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江奕。”


    第197章 步步晚


    单廷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时也想不起来,待他再抬眼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了黑衣修士的踪迹。


    单廷舟扶着树踉跄着起身,心中止不住的深深后怕。


    差一点就……


    还是先离开这里,尽快想办法与护卫汇合才好。


    单廷舟差点就进了鬼门关,他本就薄弱的修为经此一遭竟然跌落到了筑基之下。


    濒死的恐惧褪去后,除了庆幸,他只余下深深的愤恨和懊恼。


    好你个纪尘,我待你也不薄,在天邕城时,像小菩萨一样供着你,你倒好,竟然想取我的性命?!


    呸!


    真是看走眼了!


    离开后的江奕在收到下属的信息后,立马往东赶了过去。路上,他想起了方才看见纪尘用邪门功法夺取他人修为的事。


    师尊知道此事吗?


    林知聿离开拂光殿后,他也离开了天虚宗。美其名曰在外历练,可只有江奕自己知道,他在逃避。


    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看见纪尘左右逢源,看见师尊依旧若无其事,仿佛拂光殿只是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江奕只感觉到了一种荒谬的违和感。


    当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知聿离开,始终是江奕心中无法释怀之事。


    不多时,江奕到达了下属传讯中所说的地方,一群训练有素的修士正等在那里。


    江奕快速扫了一圈,四周一片狼藉,树木东倒西歪,泥土外翻,地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坑洞,俨然一副发生过大战的样子。


    江奕此时只关注一件事,他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焦急地问道:“不是说有他的消息吗?人呢?”


    林知聿离开天虚宗后,他一直没放弃追踪林知聿的消息。送到他手中的,大多是一些坑蒙拐骗投机取巧之人透露的假消息,但江奕仍不敢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只要听到关于林知聿这三个字,他就要亲自去看看。


    在无数次的失望和沮丧中,江奕的心底又暗暗生出一丝懦弱的庆幸来,说来说去,哪怕他想得发疯发狂,但他到底还没做好见到林知聿的准备。


    害怕见他,又害怕见不到他。


    一日前,他得到消息,有人在古浚荒地出现的归元大秘境中,看到过林知聿,于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林知聿呢?”江奕此时心急如焚,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这群下属中领头的修士上前一步,将他探听到发生在这里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宫淮对林知聿出手,被盛怒的北域域主撕碎的时候,江奕正好收到了天虚宗的传音。


    连发了三道,可见事情的紧急。


    传音中说,清远仙尊身负重伤,道心大乱,连跌几个境界,拂光殿中已经乱做一团,让他速速赶回天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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