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山——!!!”


    熟悉的音色,陌生的语气,简直是撕心裂肺,喊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是死前的幻听吗?


    他好像听见了祝意清的呼唤。


    陆和山勉力睁开双眼,在灰茫茫的天地之间,依稀看见了一道穿着明黄色救生衣的身影。纵使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个人仍然乘风破浪,像一颗明亮的星星,不断朝他靠近。


    “陆和山!”那个人破碎的喊声穿越海浪和风雨,响彻他的耳畔,“坚持住……你不是说好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吗?!”


    ——原来不是幻听啊。


    逐渐涣散的视野中,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他嘴角忽然轻轻提起。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被人用力握住,死死攥紧。


    那人的声音仿佛也被雨水打湿,带上了哭腔:“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陆和山想说,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可是下一秒,勉力支撑的眼皮便重重垂落,意识陷入一片黑沉。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之后,潮湿而冰冷的大地终于重见天日。


    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暗无天日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什么?你们要送我去看守所?!”


    韦宝富顿时慌了,不顾手上还带着手铐,起身大吼起来:“我都说了,那只是意外!我就是刹车失灵了而已!你们凭什么关我!”


    他瞳孔惊慌地乱转,转身就要跑,却又被守在门口的警察当场按住。韦宝富奋力扭动挣扎,嘶声吼道:“我知道了,你们肯定全都被祝家的人收买了!故意想陷害我!我要举报你们贪污受贿!贪赃枉法!”


    在场的几名警察都黑了脸。


    “韦先生,根据司法鉴定报告,你驾驶的车辆制动系统完好,而且在车辆撞击之前,你非但没踩刹车,反而还深踩油门到底。”审讯桌前的警察拿起一沓报告,沉声说道,“市区监控也显示,在事发当日,你一直尾随在受害人车辆背后,等到车辆稀少的路段,才突然动手。”


    “当受害人车辆落海之后,你非但没有主动援助,反而还试图逃跑,甚至与路过车祸现场、试图援助的普通市民发生肢体冲突。”


    “公安部门一向秉公执法,你却撒谎成性,拒不认罪,还暴力抗法,污蔑执法人员。”


    警察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韦宝富,你主观杀人意图明确,涉嫌刑事犯罪,去看守所等待法院宣判吧!”


    韦宝富目眦欲裂:“不——不!”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然而,他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甚至只会让法院考虑加重量刑,等待他的,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韦宝富的前程,自由,野心,自以为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全都在一双铁门合拢的同时,通通化为泡影,并且从此永无翻身之日。


    而另一边,韦世昌本来就被他打得丢了半条命,趁他虚弱之际,体内癌细胞趁机疯狂作乱,痛得他日日夜夜哀嚎不止。


    加上又听说了韦宝富干的好事,他顿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结果实力超群的医生们却力挽狂澜,又硬生生把他救了回来。


    麻药药效刚刚过去,韦世昌立时又感受到了全身上下那种锥心的痛楚,想要惨叫却又虚弱得发不出声,整个人犹如一团烂肉,恨不得立时拔了自己的气管。


    然而,尽职尽责的护士和护工们却牢牢地看管着他,偏不让他这么痛快死了。


    “要我说,那位祝先生真是人美心善,明明之前被你泼了那么多脏水,却还看在爱人的面上,又是请专家动手术,又是给我们涨工资,又是请护工的,就为了能让你多活两天,你居然还不领情!真是白眼狼一个。”


    “听说你的小儿子也是个反社会杀人犯,还试图开车把人撞死,父子俩真是恶毒到一块去了!”


    “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沿海公路车祸案?我的天,那位陆总现在还在隔壁三甲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躺着呢!”


    “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他居然也没有迁怒你,简直是以德报怨的典范啊!”


    “有这样的好儿子和好儿婿,你就偷着乐吧!”


    这些护工和护士一边肆无忌惮地骂他,一边在照顾他的时候故意没轻没重,这里掐一下那里摔一下,又或是直接把滚烫的白粥往他嘴里灌,韦世昌气得呜呜直叫,却无力反抗。


    他尝试绝食抗议,然而换来的却是一根鼻饲管。


    韦世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只能祈祷病魔早日将他带走。


    而就在他被灌食的时候,楼上的vip病房中,祝老爷子也刚刚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房间内没有开灯,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立在窗前,逆光站立着,看不清面容,犹如一道漆黑的鬼影,正要前来索命。


    老人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被子下的身体瞬间僵直了。


    等他眯起老态龙钟的眼睛细细一看,发现这只不过是祝意清的背影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今天怎么不去公司。”祝老爷子咳嗽两声,“特意来守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祝意清缓缓转过身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头,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说:“爷爷,陆和山出事了。”


    老人见他面无表情,知道这就是自家孙儿痛苦时的表现,因为许多年前,当他命令厨师端上那些用宠物烹制的菜肴时,祝意清当时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人虽然长大了,但是骨子里的性情是不会变的。


    祝老爷子顿时了然,他心中一定,又端起了慈祥的神色,安慰道:“那样优秀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走了,的确有些可惜。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这就是他的命数,犯不着太过伤怀。”


    祝意清说:“爷爷好像非常笃定,他一定会死。”


    都是千年的狐狸,祝老爷子立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顿时微变:“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了两句,怎么,你觉得事情都是我安排的?”


    祝意清漠然看着他。


    祝老爷子顿时气急,嘶哑着声音喝道:“祝意清……你对自己的爷爷是什么态度!”


    “我之前都是怎么教你的?这么多年的生养之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祝意清缓缓提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爷爷,你教我的方式,不就是除掉身边所有可能影响到我的人吗?”


    “谋杀我爱的人,就和当初杀了我心爱的宠物一样,全都是一个路数。”


    他笑容不变,缓缓踱步上前:“所以,我这些事归结到您的身上,不正是您教导有方的结果吗?”


    祝老爷子瞬间面色一白,继而变得铁青:“祝意清!”


    他急急喘气,疯狂地按着床边的呼叫铃,然而走廊上却静悄悄一片,从前那种兵荒马乱、无数人前呼后拥赶进来伺候他的场景,完全没了踪影。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自己能够肆意摆布他人的命运吗?”


    祝意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祝氏集团的掌控者,是一家之主,所以可以把你的意志施加在别人的身上,随意生杀予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只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普通老人而已。你还能掌控谁的命运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祝老爷子捂着心口:“你……你是想气死我吗!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祝家!”


    他声音彻底嘶哑,满脸痛心疾首,重重地一锤床铺:“你爸没了,你二叔也走了,现在祝家能依靠的只有你!你既然接管了祝家的财富和权势,当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过潇洒自在的少爷日子,不管是感情还是婚姻,你都得为了家族未来考虑!”


    “继续和一个男人搅在一起,对你,对祝家都没有任何益处!你既然说我把你养的无情无义,那你怎么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要不是你执迷不悟,我又何至于出手!”


    祝意清自言自语:“死到临头,你仍然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不过这也是当然的,这些年来,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做错过?”


    “不管是奶奶抑郁病逝,还是二叔和爸爸手足相残,亦或是我这个侄子干掉了叔叔,你都置之不理,放任所有人自相残杀,勾心斗角,为了祝氏打的头破血流,这就是你中意的家族未来吗?”


    “可惜,这样的未来,我却不想要。”


    祝老爷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如牛,怄得几乎要死:“真是意气用事……你以为做个好好先生,一团和气,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天真!要是不够心狠手辣,怎么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中存活下去?!”


    “一个足够心狠手辣的人。”祝意清靠近他一寸,低语,“应该也能够毫无顾忌的除掉自己家里没有自知之明、又爱多管闲事的老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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