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世昌不以为然:“你不图利益,那你图什么?好孩子,你当初不就是为了对付我,才巴结他给你当靠山,现在他飞黄腾达,你还处处讨好他,不是图钱,难不成还能是图他给你生孩子?”


    陆和山拳头蓦然攥紧,手套上绷出清晰的骨节,怒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在一起,不需要他给我任何东西!”


    “那你还给他做饭——”


    “老子开心!”


    陆和山踹开地上的包装袋,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暴躁:“钱,事业,地位,名声,这些你在乎的东西,我统统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他高兴!”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地下车库内层层回荡。


    这片空间蓦然安静下来。


    韦世昌两眼圆睁,连肿起的眼皮都撑开了,目瞪口呆、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什么都不要?……”


    他像是大脑死机了一样,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你费劲讨一个男人的欢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巴结他?不是为了对付我?”


    他猛然抬头,表情震惊:“陆和山,你疯了?你和他来真的?”


    “你真的爱上他了?”


    第62章 分寸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一个个陌生的词句犹如子弹,冲破耳膜,从左到右贯穿他的大脑,带来一阵令人晕眩的嗡鸣。


    “爱……”


    在真空般的寂静中,他竭尽全力,发出颤抖的反问:“什么爱不爱的……”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仿佛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坚固堡垒在他体内轰然坍塌,天崩地裂的巨响,一股猛烈的血气冲上心头,说不清究竟是暴怒还是耻辱,陆和山面色涨得血红,视野中只剩下韦世昌扭曲的脸,在那一刻,他几乎真的想要掐死他。


    咔嚓。皮鞋上前一步,踩碎了地上破损的蛋壳。


    韦世昌对上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瞬间察觉不对,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后躲闪,吓得发抖,却还高声大叫:“你干什么!你还想打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这么多不就为了证明对他是真爱吗?外面那么多人说你搞男人也没见你收敛,怎么就我说不得?!”


    他当时死活不信这两人真搞一起,结果遭到了他们凶残的报复,落得狼狈不堪颜面扫地;怎么他现在好不容易真信了,陆和山还更生气,还作势要打他!


    韦世昌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


    窦娥都得为他哭一回!


    “滚——!”


    陆和山额角青筋暴起,转身一脚踢上自己的轮胎,砰一声巨响,奔驰瞬间爆出尖锐的警笛声!


    他怒喝:“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韦世昌被他满身的杀气吓得一阵瑟缩,不敢再耽搁,屁滚尿流地跑了。


    陆和山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喘着粗气。


    胸肺好像要炸开一般,令人窒息的战栗感在体内乱窜,肌肉微微抽搐,头晕目眩,耳中仿佛还滚动着血液沸腾的声音。


    下颌绷得死紧,陆和山咬住牙,重新提起地上的包裹,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


    他没有事。


    他怎么会被韦世昌的胡言乱语影响?


    一切,一切,一切都很正常。


    他正常地按下电梯,推开家门,走进厨房。


    雪莱飞奔过来,在他脚边磨蹭叫唤,他浑然不觉。


    他和祝意清只是扮演情侣,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戏,他们只是正常的兄弟情谊,这一切和爱有什么关系?


    包装袋重重堆在地上,蔬果噼里啪啦滚进水槽,水流粗暴地冲刷飞溅,打湿他的外套。


    他抓起一块土豆,摁在砧板上,举起菜刀。


    刀锋悬在土豆上方,却剧烈地晃动着,土豆和手背在模糊的视野中混为一体,无论如何也对不准位置。


    心脏在寂静中用力撞击肋骨,剧烈的碰撞声反复震动着耳膜。


    记忆中的心跳与之交相辉映,往日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祝意清第一次抱紧他的腰,第一次亲吻他的侧脸。


    祝意清眼中含泪,抓住他的袖子,赤身滚进他的怀里。


    祝意清被汗水浸透的泛粉脸颊,在海风中被吹起的墨黑额发。


    祝意清蜷在他的沙发里,扬起脖颈,沉醉地抚摸身体。


    ……


    回忆中的心跳层层叠叠,在胸腔内在脑海中一遍遍排山倒海的轰鸣回响,震耳欲聋,愈演愈烈。


    当。


    菜刀摔落在地,他伏在案台前,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崩溃的喘息。


    ——你疯了?


    ——你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的!


    他没有,他没有,他没有!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寂静。陆和山犹如惊弓之鸟,猛然抬头,盯住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亮着祝意清的名字。


    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祝意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陆和山倏地扭头,看向客厅的摄像头。那个位置,应该拍不到厨房里面才对!


    叮铃铃,叮铃铃,手机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


    陆和山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不,冷静点,冷静点。


    他用力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正在给祝意清做饭,他们今晚要共进晚餐,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他为什么要感到惊慌?


    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指尖在屏幕上方颤抖片刻,终于准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哥哥。”祝意清嗓音清亮又柔和,语气亲昵,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你开始做饭了吗?”


    【——哥哥。】


    如同回音一般,同样的音色从记忆深处响起,状似无意,却又意味深长,【你害羞了吗?】


    陆和山条件反射般一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情绪再度澎湃,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我没有!”


    “……?”


    祝意清声音一顿,然而此时那头恰好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掩住了陆和山此时的不对劲。


    祝意清只得简短和人交代两句,接着才继续拿起手机,和他电话:“那就好。医生说爷爷醒了,我正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对不起,今天恐怕不能回家吃晚饭了。”


    陆和山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用重重的钝击抵消脑海中可怕的低语,然后才恍惚地回答:“……好的。”


    祝意清问:“你要不要也过来一趟?我让人去家里接你。”


    陆和山:“不……别别别!”


    察觉到声音有点发颤,他猛然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不太舒服,可能是着凉了,不太适合出门。”


    “你声音好像是有点哑。”祝意清关切地问,“很难受吗?我让医生去给你看看。”


    【我还是觉得难受……】脑海中的回音阴魂不散,对他撒娇,【不想吃药,想要你陪我……】


    陆和山绝望地闭上眼,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深喘:“让我静一静。”


    “好,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祝意清止住话头,却又忍不住叮嘱,“今晚也不要做饭,我让人给你送餐。”


    “……好。”


    电话挂断,他的耳旁一片寂静。


    回忆中层层叠叠的声音却穷追不舍,如同涨潮的海水,浪花升起又落下,接连不断地拍打乱石滩,一寸寸将他淹没。


    “你对我隐瞒了太多事情,总是拒绝我的靠近……”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


    “你根本没把我和他当做一样的弟弟,你这是偏心,是在区别对待……”


    越是想要隐瞒,忽视,逃避,屋里的大象就越是无所遁形。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有他画地为牢,把自己蒙在鼓里。


    陆和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缓慢地蜷缩下去,将脸埋进了手掌中。


    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那张饱满柔嫩的嘴唇,那颗晃动的眼下泪痣,那双光洁凸起的蝴蝶骨,以及温暖柔韧的纤细腰身,与纤长的手指十指相扣……


    每一次接触,都令他战栗不止,头脑浮热,躁动万分。他被身体的反应吓得想要逃避,却又心动得难以自已。


    原来……


    原来,他不是害怕祝意清的碰触,而是害怕面对自己的欲u望。


    祝意清或许早已察觉他出格的起心动念,所以才会在海滩上声声追问,屡次三番出手试探。


    可是他的逃避年深日久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谎话。


    只是在演戏,他们只是兄弟,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吗?


    湖水的粼粼波光倒映在瓷白如玉的脸庞上,祝意清望着天空上远去的飞鸟,黑色眼眸剔透宛如宝石,又明亮如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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