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意清的唇线慢慢抿紧,垂下眼。
“……回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是又一个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
前世习以为常的相拥而眠,如今却困难重重,连在他身边多呆一会,都要想方设法,找无数借口。
然后还被拒绝了。
不论他多么努力地靠近陆和山,不惜一切代价地拉进两人的关系,千方百计展示自己的优势和长处,试图让对方喜欢自己,都总是事与愿违。
昨天给陆和山买了许多东西,陆和山就不愿再和他牵手。
中午送了陆和山八千万,晚上陆和山连戒指都不戴了。
这一世的陆和山仿佛变成了一块与他属性相斥的磁铁,他靠得越近,就会把陆和山推得越远。
脚尖轻轻一拨,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陆和山的皮鞋后跟上。
对方却浑然不觉,连头都没回。
石子又弹了一下,滚到路边,不动了。
算了,就这样吧。
祝意清微微叹了口气,缓步走下台阶。
他之前总是在想,要是陆和山活着该有多好。
现在这个人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好好地活着,像当年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
曾经的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还多求什么呢。
只要陆和山活着就好了。
这样想着,太阳穴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大脑像是已经提前预演了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不眠之夜,为了不再忍受那样的痛苦,身体拼命地挣扎着,几乎要与理智裂成两半。
祝意清面色不变,连脚步也没有停顿一下,平静地顺着惯性往前走着,走向湍流不息的车流。
……陆和山想要他回去,那他就回去好了。
耳旁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刺眼的车灯从侧面直直照过来,将他恍惚的视野照成一片空白。
“祝意清!!”
一股大力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猛然朝后一拽!
祝意清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电动车鸣着喇叭,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孔呼啸而过,车轮直直地碾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带起一阵疾风,将他梳理整齐的发丝吹得凌乱飞舞,几缕碎发缓缓落在额前。
车主开远了,还不望回头骂了一声:“走路不看路啊!”
抱着他的男人愤怒地回吼:“你骑车不长眼睛啊?!”
祝意清呆呆看着车辆远去的方向,还没回过神来,下巴又被人轻轻捏住,迫使他仰起脸。
陆和山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他的面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伤着哪了没有?”
腿有点软,站立不住。陆和山便一手圈住他的腰,另一手摸索他后脑勺,又轻拍他肩膀,后背,大腿,俯身查看西服上有无擦痕,焦急地问着:“那车真是没长眼睛,蹭到你没有?啊?祝少爷,说话,有没有受伤?”
砰砰砰砰。
心跳声又急又乱,紧张慌张,分不清是属于谁的。
祝意清怔怔地看着他,恍惚的意识慢慢回笼,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劳斯莱斯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匆匆跑了下来,脸色发白:“老板!”
祝意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没事。”
他扶着陆和山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却忽然又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陆和山连忙又搀住他的胳膊,眉头拧的死紧:“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那车指不定蹭到你哪了!”
“不要,我不去医院。”
强烈的抗拒,甚至让祝意清头脑都恢复了清醒。他像是一下子有了力气似的,自行拉开车门,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
陆和山拗不过他,只得拿手垫在车门顶部,扶他进去坐好,却还是不放心地弯腰叮嘱:“那你路上多加小心,以后走路的时候可千万要看车啊!”
祝意清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把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唔,知道了。”
司机心有余悸,保证道:“陆先生放心,我待会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看顾好老板的。”
轿车缓缓驶远,祝意清趴在车窗边上,眯起眼睛,在逐渐远去的风景中,悄悄观察着陆和山独处时的反应。
陆和山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依然有些后怕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似乎心有余悸。
没有僵硬,没有惊慌,没有吓趴到地上。
陆和山的表现和正常人无异,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刚才两人有过多么紧密的接触。
祝意清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他扯住袖口,利落地脱下外套,倚在靠背上,借着路边的灯光查看衣服上的褶皱。
因为刚才被箍得太紧的缘故,外套的腰部堆起一圈细密的褶子,即便用拇指用力抚过,也无法恢复平整。
不难看出对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回忆着那慌乱而短暂的片刻,记忆虽然有些模糊,身体上残留的触感却如此清晰。
明明陆和山之前一直避他如蛇蝎,但凡身体有个接触,甚至只是两人距离近一些,都会紧张得想逃。
这和前世对待他的方式大相径庭,也是他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
祝意清挽起袖口,盯着小臂上的一圈红痕,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微微映亮他的侧脸,骨相极佳,被暖光勾出的轮廓清隽而优美,眉眼却还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黑眸缀着星子,灼灼生辉。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23章 筹谋
直到劳斯莱斯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陆和山还有点惊魂未定。
说真的,他刚才差点被祝意清吓死。
也不知道大少爷当时想什么那么出神,有车开过来了也像是浑然不觉,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
陆和山回想起那惊险一幕,手心禁不住又冒出了冷汗。
这年头,骑电动车的人真是无法无天,机动车道要开,人行道也要开!
还好,还好他反应及时,还好他没有应激……要不然,放任祝意清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陆和山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他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满心后怕,却也有些庆幸。
幸好在这关键的时刻,他没有犯病。
幸好,幸好。
喻泓说得没错,在危急关头,本能的反应能够压倒他的老毛病,让他抱住祝意清也不觉得吃力。
陆和山仰望天空,长松一口气。
片刻后,舒展的剑眉又皱巴起来。
不过,这种情况也太特殊,也太危急了,他总不能每次都靠制造生命危险来压制自己的排斥反应。假使祝少爷愿意配合,他的心脏也受不了这刺激。
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祝意清并不是完全没有需要他的时候。
大少爷日理万机,总是在想事情,容易走路不看路,那么陆和山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在同行时多看顾他一些。
那样一来,他至少就不会再抗拒和祝意清牵手了!
想通这一点,陆和山顿时眼睛一亮,禁不住握紧拳头,往空中用力一挥,难得有些精神振奋。
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顺利地抱住对方,但只要他们能自然地牵手,自然地展示出他们的戒指,那么应付后天那场寿宴,也就绰绰有余了!
很好,就这么办!
午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陆和山心情由阴转晴,将外套甩在肩上,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回家去了。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夜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吴劳这个蠢货!”
高层办公室里,韦世昌大发雷霆,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面容狰狞,破口大骂:“蠢货!蠢货!”
他气得胸口憋闷,禁不住狠狠咳嗽两声,猩红的血点落在地上,把雪白的纸张染得脏污一片。
苟秘书吓傻了,直到韦世昌咳得跪到地上,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水杯、掰药片:“韦总,韦总,您不要急啊!快吃药,消消气……”
韦世昌咳得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拉风箱似的喘,满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两眼翻白,被他喂了两口水,却呛得全吐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一群蠢货……一个个都没有脑子……”
苟秘书被他吐出的水浇了满手,顿时五官皱成了一团,又不敢躲,只能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韦总,咱们和那个极品猫粮也没有合作啊?而且陆先生举报代工厂,影响的也是他自己的生意。倒霉的都是他们,关我们公司什么事,您何必气成这样?”
苟秘书实在想不明白,刚刚给韦世昌汇报的两件事,究竟那一件戳了他的肺管子。明明这些事情都很普通,跟他们悦己娱乐也没啥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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