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刘海垂落在他的眉眼之前,为他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红润的唇瓣抿成苍白的直线,看上去失落又委屈。
这幅难过的样子落进陆和山的眼里,令他的心倏地缩紧,揪成一团。
“怎么会不行!”
他猛然起身,撞落了几分文件,却顾不得捡,慌乱地说:“当然,当然可以了。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抱一下。”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对肢体接触的抗拒。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可全都是为了他好!
而且,祝意清刚刚给了他八千万!
陆和山是那种会为了钱妥协的人吗?他不是。但是祝意清给的实在太多了。
抱一下怎么了?这又不是什么破下限的事!
绕过办公桌的短短一段路,无数的理由在脑海中轮番闪过。陆和山把心一横,大步上前,猛然拉进了两人之间距离。
祝意清一怔,呼吸刹那间停住,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来,双眸映出他的面容,瞳孔微微放大。
“……真的不会让陆总为难吗?”
原本带着几分激将意味的话,此刻却融化成了一片低低的呢喃,甚至泄露了几分紧张心绪。
然而另一位主人公此时根本分辨不出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因为他也紧张得要死。
“怎么会为难,我一点都不为难!”
陆和山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只要音量够大,就可以赶走耳边吵闹的砰砰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把头一低。
环抱住了面前的人。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祝意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书柜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他侧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陆和山现在确实是在拥抱他。
两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一只搭在他的肩头,一只扶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之轻,如果不是看着镜子,他几乎没察觉到这双手的存在。
两条手臂完全平行,将他环绕在中间,却毫无半点亲昵意味,姿势犹如一具初具人形的机器人在尝试环抱水泥柱。
陆和山的肩膀离他甚至还有一段距离,通红的脖子僵硬地歪着,嘴巴却还在逞强:“没事,抱一下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祝意清:“……”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飘向天花板,嘴角扯了扯,一时间竟想不出该作何评价。
“这点小事当然不能难倒陆总。”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戳开陆和山硬邦邦的肩膀,脸上已经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祝意清礼貌地说:“不过鉴于陆总对这个动作还不熟练,后天的寿宴上,我们还是先不要抱了。”
祝意清走了。
陆和山倒进沙发里,狠狠抓了抓头发,表情十分郁闷。
祝意清虽然把话说得很客气,很委婉,但陆和山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出了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祝意清嫌他做得太烂了。
他们拥抱的效果很不好,所以暂时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陆和山回想起刚才那个场面,几乎尴尬得坐立难安,双手忍不住搓了把脸,又搓了把脸。
忽然又想起什么,洗脸的动作突然僵住。
等会,这双手刚才是碰到过祝意清的。
左手碰过肩膀,右手碰过肩胛骨。
而他手套都还没换,直接这样洗脸,岂不是相当于用脸和那些部位间接接触……
陆和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整张脸连脖子却轰然变红,热气直冲头顶!
不行,住脑啊,他都在想些什么!
大家都好好地穿着衣服,就算他真用脸碰了那又怎么了!
那也不对,到底什么姿势才会用脸贴着祝意清的背部啊……
陆和山猛然甩了甩头,像是想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两手迅速摘掉戒指,脱下手套,犹如甩开烫手山芋,胳膊一挥,远远扔向垃圾桶!
咚,垃圾桶晃了两下,三分球命中。
陆和山深深喘了口气,把戒指收好,又去抽屉里找出一双新手套戴上,躁动不安的身体这才平静下来。
平静之后,却更沮丧。
……他怎么这么糟糕。
连拥抱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这么多年没有和人拥抱过,这个在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事,搁在他身上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祝意清几乎是无条件地信任他,支持他,帮助他,亲自过来给他送午餐,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钱,难不成他就要用这么差劲的表现来回报对方吗?
陆和山打开茶几上精美的保温桶,里面是多层结构,他一层一层地取出尚且冒着热气的小菜,在桌上摆开。
红烧排骨,清炖鸭腿,豆角茄子,胡萝卜山药汤。
每一道菜都家常气息十足,全都是他爱吃的。
陆和山沉默地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心口堵得厉害。
明明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比他年纪小这么多,却对他处处照顾,如此用心。
他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华灯初上,街边的酒吧陆续开始营业,一家装修低调的清吧亮着灯,门口却还挂着歇业的牌子。
歇业,但门没锁。陆和山推开店门,铃铛丁零一声响。
“欢迎。”
店长站在吧台前,一身干净齐整的衬衫围裙,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无框银架眼镜,气质斯文。
他正用毛巾擦拭酒杯,闻声抬眸看了一眼,颔首:“和山来了。”
陆和山径直在高脚凳上坐下:“怎么今天还没开业?”
“你说要来,那就干脆给他们放一天假。”店长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你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低调点好。”
“齐哥真是太体贴了。”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柠檬水,郁闷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像你一样会照顾人就好了。”
齐明州淡淡地问:“你想照顾谁,祝意清?”
“……”陆和山呛了一口水,咳嗽两声,“消息传得这么快,你们都知道了?”
“网上传得铺天盖地,好多年没人发言的同学群也都在议论你。小喻昨天还一直说你不够义气,不仅没跟我们出柜,就连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也不说。”
陆和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扶额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说来话长……对了,他人呢?”
“替你在网上吵架,熬穿了,一直睡到现在。”
陆和山看了下表,无语:“吵架哪里吵得完的,他这都过上美国时间了。齐哥别太纵着他,还是赶紧让他出去上个班吧。”
齐明州嘴角带了点笑意:“偶尔一次而已。”
如果说陆和山现在还有什么交心的朋友,无疑就是酒吧里的这两个人了。
齐明州和喻泓,都是他的大学室友,三人一同就读于月城大学食品工程专业。原本是四人间的寝室,但有一位室友是运动员,常年外出比赛不住校,于是余下的三人相依为命,在四年的时间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毕业后,三人都留在了月城。最年长、家里也最有钱的齐明州开了一家酒吧,悠闲度日;行二的陆和山靠着齐明州的天使投资自主创业,奋力拼搏;年纪最小的喻泓则整日吊儿郎当,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这位小弟在两位哥哥之间权衡一番,选择一步到位,抱上齐明州的大腿,号称来给大哥提供情绪价值,实则是来酒吧蹭吃蹭喝蹭住,过上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当然,以上只是陆和山的个人解读,齐明州显然不觉得喻泓在不务正业,还替他解释了一句:“小喻也不是没做正事,他每天都去拳击馆,最近还在研究塔罗牌。”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铁盒,拿起几张卡牌,给陆和山看。
陆和山皱眉研究半天,只看出那上面画得花花绿绿的:“练拳击也就算了,这卡片完全是小孩爱玩的东西吧,他怎么想起要研究这个?”
齐明州继续擦拭杯子:“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正说着,楼梯上咚咚几声脚步响,一个身高超过1米九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乱糟糟的自然卷往脑后一搓,露出一张与身材完全不符的娃娃脸。
酒吧里冷气充足,他却一身背心短裤拖鞋,浑身热气腾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年轻躯体上轻盈地伸展,像一头懒洋洋的豹子。
喻泓踢踢踏踏地踱步下楼,然后自顾自地往高脚椅上一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没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上了。
“喔,六哥来啦。”他摇两下手指头,权当打过招呼。
接着长臂一伸,搂住陆和山的肩膀,差点把人给摁趴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六哥,你是不是皮肤饥渴症又犯了?来,兄弟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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