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落在地上,滚动几下。音乐戛然而止。


    沙发上的抱枕扑通扑通地砸落下来。


    沙发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接住了猝不及防倒下的人。然而那惯性的力道太过可怖,祝意清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这道声音惊醒了陆和山。


    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的喘息,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木地板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垃圾桶也倒在一旁,东西撒了一地。


    而祝意清……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发丝凌乱,领口松散,衬衫被扯出一角,眼神迷茫地望着他。


    完了,完了完了!


    陆和山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燥热顷刻间都变成了冷汗。


    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直接在沙发前跪了下来,颤抖的手指攥住沙发边缘,却又不敢去碰人:“摔疼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祝意清不知道是被他这个动作吓到了,还是摔懵了,好半天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水珠慢慢浸透了他纤长的睫毛,好像是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疼痛一般,眼圈忽然红了。


    陆和山蓦然心慌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对不起。”陆和山颤着手,胡乱地去掏桌上的抽纸,唰唰抓出一大把,犹如捧着棉花团,轻轻的去沾他眼角的泪花,“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摇了摇头,哑声说:“没事,你起来吧。”


    他自己接过纸巾,沉默地擦掉了眼泪。


    陆和山哪里敢动,甚至大气也不敢出,只敢拿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紧张道:“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或者,叫你熟悉的医生来家里看一下?”


    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后脑,轻轻摸了一下,好像没有鼓包。


    幸好背后就是沙发。要是祝意清摔在地板上,疼都不说,万一伤到哪里,那就真完了。


    然而,仅仅被他这样一碰,祝意清都颤了颤睫毛,眼眶里满当当的泪又晃下来几滴。


    陆和山吓傻了,慌忙缩回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把你弄疼了?”


    “没有,我没事。”祝意清用手臂遮住眼睛,“只是被摔蒙了一下,过了这阵就好了。”


    顿了顿,他哑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碰你的。”


    “不不不。”陆和山自知理亏,无比愧疚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低垂着头,表情落寞,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泪光。那副模样,像是很想得到一些安慰。


    陆和山犹豫着抬手,见他没有躲闪,便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擦去未干的泪痕。


    其余的四指掠过那白皙饱满的额头,将几缕散乱的额发撩到耳后,最后很轻很轻地并拢,摸了一下他的头。


    “你好好休息,今晚就睡主卧,我去帮你铺床。”


    祝意清抬眸问:“那你呢?”


    “我睡沙发。”


    “……”


    墙上的挂钟自顾自地走着,渐渐的,一切动静都沉寂了下去。


    夜深人静。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被人轻轻拉开。


    冷冰冰的月光投在地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祝意<a href=tuijian/qing/ target=_blank >清穿</a>着一身明显偏大的睡衣,犹如一只幽灵,静静地走出房间,在光与影之间飘荡。


    客厅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属于另一个人的,恒温的气息,为他锚定了前进的方向。


    祝意清静悄悄地走到客厅,凝视着沙发上熟睡的人。


    一条毯子搭在陆和山的腰间,睡衣依旧大喇喇地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月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或许是家里有外人的缘故,尽管很热,他也依然严严实实地戴着手套。长而结实的两条腿则完全袒露在外,一条蜷着,一条抻直,脚腕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腕骨到脚趾,脚背上根根骨节分明。


    祝意清蹲下去,小心地趴在沙发边上,闭上眼。


    熟悉的气味近在咫尺,他缓慢挪动着,用鼻尖轻轻蹭对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贪婪地呼吸。


    潮湿的,温热的,曾经紧紧包裹着他,将他哄睡的气味。


    手指试探地向前,搭在那汗湿的胸口,轻轻揩去一粒汗珠。


    陆和山微微动了一下。


    祝意清身体一僵,立即停了动作。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急促而清晰,他却没有躲避,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的,亮闪闪地看着面前的人,害怕被他发现,又期待被他发现。


    过了一会,陆和山只是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熟了。


    祝意清闪动的眼眸黯淡下去。


    这时,身边响起肉垫落地的哒哒声。祝意清肩头一沉,忽然多了一团暖融融的重量。


    他屈腿坐在地上,雪莱便轻车熟路地卧到他的膝头,揣起猫爪,仰头看着他。一双猫眼绿如翡翠,被雪白月光照的清澈透亮,炯炯有神。


    在那些黑暗的不眠之夜里,雪莱也总是这样趴在他的腿上,用体温焐热他冰冷而毫无知觉的双膝,轻轻打着呼噜,或是用舌头舔舐他的手心,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剧痛难忍、寒冷彻骨的时刻。


    直到八年之后,寿终正寝。


    祝意清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雪莱呼噜呼噜。


    祝意清轻柔地抚摸它光滑的皮毛,目光却飘向窗外,神情怅然。


    “……可是他却不记得。”


    第13章 反转


    这个夜晚,有的人睡了,有的人没睡。


    钢筋水泥的森林之中,许多建筑已经隐没于漆黑的夜幕,唯有CBD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辉煌,无数打工人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中忙碌,犹如蚁巢中不知疲倦的工蚁。


    一个中年男人吐出烟圈,站在更高处的落地窗前里俯视着芸芸众生,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韦世昌认为,自己的人生总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从一个乡镇地方的穷小子,白手起家,奋斗成为全国前十的传媒公司之一——悦己传媒的老总,他这辈子也算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子嗣不丰,没人能继承他的毕生事业。


    韦世昌已经五十多岁,膝下却只有一儿一女,情妇给他生的儿子韦宝富,空有一副皮囊,却蠢笨无用,实在烂泥巴扶不上墙。而稍微有点本事的女儿,又被前妻拐跑了,不仅不和他姓,甚至都不认他这个爹。


    当然,韦世昌也不在乎女儿跟谁走,毕竟再出息,那也只是个女孩。而偌大家业,家族香火,终究还得是交给儿子继承。


    ——但他心里同时又很清楚,如果把公司传给他的宝贝儿子,那就真的要完蛋了。


    这种无人继承的焦虑,在去年查出肺癌征兆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在最焦虑的时候,遇见了本市青年才俊、自主创业的代表人物——陆和山。


    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韦世昌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这孩子的身材,脸型,鼻子,眉眼顾盼时那种潇洒气度,简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忽然跑到他面前说是他的亲儿子,他都要冲着这副皮相,先信上三分。


    出于某种怀疑,他派人去调查了陆和山的身世背景。好巧不巧,这位陆和山的亲妈,他还真认识。


    严格说来,那还是韦世昌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


    那是个长相清秀,却没什么脑子的姑娘,也姓陆,和韦世昌曾是高中同学,被他随便撩拨两下,就芳心暗许,可惜成绩实在不怎么样,连大学也没考上。


    人傻有人傻的好处,那姑娘只是被他稍微哄哄,就死心塌地地认准他是真爱,白天打工供他学费,晚上陪玩又陪睡,让他的大学生活过得潇洒极了。


    但韦世昌当然不会和她结婚。开什么玩笑?一个乡下小镇出来的工厂女工,凭什么攀上他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


    他一毕业就跑了,靠着他那富贵却无情的前妻,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从此再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的消息。


    没想到她居然给他留下了这样大的一个惊喜——一个如此肖父,又如此有本事的儿子!


    更妙的是,那傻女人早就自杀死了,娘家亲戚也所剩无几,陆和山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无牵无挂,一点依仗也没有,谁也不能和他抢。


    上天对他如此优厚,竟然让他白捡一个出息的大儿子!


    韦世昌心中狂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人偷偷拿陆和山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检验结果确定无误后,这才约陆和山出来见面,要这孩子和他认亲。


    尽管陆和山很优秀,但是想要做他韦世昌的儿子,继承他的偌大家业,还是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比如改回父姓,和他认祖归宗,并且跟那个没用又短命的废物妈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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