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扭过脸,抬手摸摸程逸然的脑袋,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地说:“你好可怜哦。”


    程逸然被他摸得怔住。


    而站在侧后方的闻樾,这时候也因为兰希抬手的动作,从他被吹得全然凌乱的领口,看见了点点痕迹。


    闻樾一口气没提上来,摔了一跤。


    “兰希……”闻樾哑声喊,脑袋陷入一种缺氧的痛苦中。


    他也不清楚究竟是哪项娱乐设施加诸的副作用。


    兰希回头:“嗯?”


    “你和傅先生……你们……”


    兰希围着他走了一圈儿:“你怎么,喘不上气了?”


    闻樾喘不上气了,程逸然喘气儿就顺了。


    程逸然趁热打铁,朗声道:“嫂子你还玩什么?”


    闻樾一把扣住了兰希的肩,不许他再绕着转圈儿:“你肩上……”


    岂止肩上,他的喉结下方,锁骨……都有浅淡的痕迹。


    兰希顿住脚步,略微有些犹豫。


    炽天使是很麻烦的,他们因为讲究纯洁而保守,自然不喜欢魅魔的肆意。


    要装傻吗?


    不对。


    不能装傻。


    兰希想到闻樾在电话里的反应……当炽天使越害怕什么的时候,越要恶狠狠砸到他面前,才会撕开他的伪装啊。


    兰希对自己的自学成才感到十分满意。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于是兰希反手摸摸,说:“傅回弄的。”


    闻樾喉中的声音一下卡死了。


    难怪这么轻易把人放了出来……因为已经吃到嘴里了,自然就不在意了。


    兰希满是期待地等了半天闻樾的反应,但什么都没等到。


    闻樾好像傻了。


    兰希失望地皱皱眉毛,开启了下一个项目。


    又是三个项目玩儿下来。


    兰希神清气爽,闻樾和程逸然都只剩一口气了。


    闻鸣这时候已经不想再看,早早退回了车里去。但凡他多留一会儿,也会发现他哥也没多快活,纯像要被兰希玩挂了。


    下午四点钟。


    闻樾和程逸然对视一眼,都强撑着那口气,谁也不肯吐。


    但这时候兰希渴了,他说:“要吃雪糕。”


    闻樾没开口。


    程逸然撑着身体站直,难得地说:“我去买。”


    兰希:“嗯嗯。”


    程逸然肯走了,闻樾也终于找到了机会,他觉得无须长篇大论地去说太多,因为时间本就紧迫。


    最终精炼作一句:“你要跟我走吗?”


    “然后呢?”兰希问。


    闻樾怔了怔。


    “我跟你走,你要养我?”兰希歪头。


    “可以,我当然养得起你……”闻樾忽略了这样一来,他们究竟算什么关系的问题。


    兰希摇头:“我不是你弟弟。”


    “那不影响……”


    “那说赶我,就赶我。”


    “不会!”


    “你弟弟,都赶。我什么也不是……怎么,不会?”


    闻樾顿住,眉心紧锁。


    兰希很期待地看着他。


    闻樾说:“我对你心怀歉疚,不一样。”


    兰希顿时很失望地看着他,随即扭头不搭理。


    闻樾对他的沉默有其它解读:“你是不是怕傅回?”


    程逸然压根没急着去买雪糕,他先给傅回打了电话:“哥,那个闻樾不对劲啊!”


    “速来!”他说完这两个字,才自觉完成了某种大业,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去给兰希买雪糕。


    这时候程逸然拎着一兜雪糕回来,闻樾当然也就只有就此住嘴。


    兰希挑了根牛奶棒冰,拆开包装,嘬嘬嘬。


    程逸然突然劈手给他夺走,塞给他一个甜筒:“吃这个吧,哈哈,吃这个……”


    兰希莫名地斜睨他一眼,不过反正那根牛奶棒冰味道也一般,于是顺势就换了新的。


    程逸然敏锐地觉得,刚才他回来的时候气氛很不对劲。


    怎么办呢?


    程逸然想了半天,开始装作很不经意地和兰希闲聊:“嫂子,谢谢你陪我来这里玩儿……”


    虽然好像只有兰希自己玩爽了。


    程逸然继续:“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闻樾想说我也是。


    程逸然很快又接了下一句:“我小时候过得挺穷的。”


    闻樾无法战胜。


    就像他比别人多了一个活着的爹,也没有任何办法。


    兰希其实不明白程逸然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是歪着头看程逸然。


    而程逸然不得不越说越多:“你是不是很惊讶,傅回是我哥哥,我小时候怎么会过得穷?”


    兰希想到上次在宋家宴会上,听那个什么邱董猜测的话。


    兰希直白地问:“你是私生子?”


    程逸然脸僵了僵,然后他轻点了下头。


    闻樾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因为这可能属于傅家辛秘,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但程逸然反而像是解开了心门的锁,越加自如地往下说:“哎,这事儿外头人都不知道……我跟我哥,是同母异父,我属于婚内私生子。傅家什么样的人家啊?能忍下我妈妈,但忍不了我,就把我送得远远的。”


    “收养我的人家,他们生不出孩子,家境很一般,也做不起试管。”


    文盲魅魔骤然插声:“试管,是什么?”


    程逸然的情绪被打断,但还是通俗地解释道:“就是一种科学手段,尽量让难以怀孕的人生出孩子。”


    兰希兴趣盎然:“男人,也可以?”


    程逸然:“……不可以。”


    兰希:“哦。”


    程逸然挠挠头发,寻思着他哥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而他又真的只剩半口气不能再折腾了。


    于是尽量捡起情绪,接着说:“反正就是我一直过得挺穷的,不过我的养父母都很疼我,有好东西肯定都先紧着我的。”


    程逸然猛地话音一转:“我哥不一样……”


    闻樾忍不住了:“傅先生从生下来就坐拥权势地位,要什么有什么,如果说他虽然获得了物质上的条件,却没得到心灵上的满足,未免好笑了。”


    程逸然卡了卡,但还是说:“高三那年,我哥亲自来接我到京市。我妈妈病得快死了,临死前想见我一面。我才得以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妈妈希望我能留在京市,希望我能过好的生活。我哥答应了她。傅家其他长辈都还活着,当然有不满的,但都被我哥解决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哥。”


    程逸然低头,这下是真的有些难过,长长叹了口气:“我见到我妈妈的时候,她已经病了四年。病得严重的时候,说不了话,不太认识人。她病了多久,我哥就在她身边照顾了多久,但她临死的时候,只交代了我的事,我很羞愧……”


    闻樾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程逸然紧紧抓住兰希的手:“嫂子。”


    他用力地摇两下,定定对上兰希的眼睛:“你会和我哥好好的吧?”


    兰希不大理解两者的关系在哪里。


    他眨了眨清澈的双眸,没有说话。


    程逸然只能将话说得更明显,代为卖惨:“我哥喜欢一个人不容易……”


    兰希恍惚明白了什么:“你觉得他可怜?”


    程逸然:“不……”他觉得这个词和他哥靠在一起,很不相称。但如果要代为卖惨的话,是不是应该点头?


    这时候兰希却伸手,抬起程逸然的脸说:“你看起来比较可怜呀。”


    程逸然心头一荡。


    冲击之巨大,他脸红地赶紧挣脱了兰希的手。


    兰希是真的这样想。


    像傅回身上那样浓烈的金色的气,那说明他不仅有着强大的力量,还有着极为坚毅不动摇的心志。


    他并不脆弱。


    程逸然却看上去像是要被压垮了。


    “总之,总之我今天很感谢嫂子陪我玩儿,我刚到京市的时候,实在很不适应……”程逸然今天的确是把满腹的压抑宣泄了出去。


    “哦。”兰希拍手掌,“那我们去玩那个。”


    程逸然:“……”


    他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对上兰希的面庞。刹那间,既觉得他冲击人心,很轻易撬开了人心上的锁,但又觉得,他本人像个没有心的妖精。


    程逸然浑浑噩噩地跟着站起身。


    “还没玩儿够?”男人冷淡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兰希回过头。


    才发现整座游乐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安静了下来。游客们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些器械仍在运行的声音,搭配着嘈杂的音乐声。


    傅回西装革履地站在那里。


    闻樾都不免呼吸顿了顿。


    往傅回身后看去,保镖们神色冷肃地分列在四周。


    “哥!”程逸然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真怕一个没看住,兰希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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