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短暂地沮丧了一会，接着打起精神继续寻找。
我觉得我得换一个地方了，但是去哪我又没有目标，这时我之前问路的大姐给了我建议：“你可以去东张庄看看，他们村儿姓汤的比较多。”
我在地图上搜，大姐说的村子就在附近，且距离我只有两公里，太好了！
我马上切换路线去往东张庄，进村我询问的第二个路人就知道汤理一！还给我指了他家的位置！
我斗志昂扬地出发，很快我就能见到汤理一了！我走到路口右拐，我看到前面有个奇怪的棚子，像是临时搭起来的，我向前走，距离更近，这时汤叔叔的黑白照片猝不及防映入我的眼帘。
那个场面带给我的冲击我至今都没办法释怀，我带着用汤叔叔的名义得来的钱想要救他，我千辛万苦找到他，却让我无意间参加了他的葬礼。
我的腿僵住了，指尖发麻，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靠到墙壁上，想要深呼吸才发现我的喉咙在颤抖，我说不出一句话。
他刚好地出现，又刚好地错过，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磋磨这么多天，如果我再果断一些，是不是还有挽回的可能？
我不知道。
背包里的钱在压着我的脊背，赤裸裸地提醒着我，没用了，现在拿出多少钱都没有用了，汤叔叔最后没有等到我的帮助。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穿着孝衣的汤理一，他低着头，在他的脸色看不到悲喜，所呈现的只有空洞，这样敏感脆弱的汤理一是我没见过的，我觉得汤理一的判断是错误的，他抛下我是错误的，我不会在他情绪崩溃时也一败不起，至少如果有我在，在这样的场合下我还能陪着他。
我不清楚汤理一老家丧事的习俗，我想把钱放下就走人看起来也不太能实现，因为现在汤理一家门口围了很多人，我根本没有溜进去的机会，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我躲在角落里静默地等待着，天色渐渐被黑暗包裹，伸向远方，一望无际，灵堂亮起寂寥惨淡的灯光，映照着汤叔叔的遗照，无言的，苦痛的，原来人死后所要面对的画面是这样，白天的人群逐渐消散，现在只剩汤理一和他的家人在守着。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汤理一家的大门正对着灵堂也就是汤理一的位置，从正面进入肯定是不行的，会被发现，只能翻墙了。
翻墙有难度，墙面很光滑，没有着力点，想上去只能先爬树再跳过去，这两个之间空隙有点大，危险系数很高，还是先试试吧，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借助夜幕的掩护，我悄无声息地摸到大树下，从前我逃课的技能在此时有了用处，我背好背包，两腿用力一蹬就爬到了树上。我站在树杈观察地形，我再稍微往前一点，距离汤理一家的墙就能更近，但是那里的树杈很细，一不小心就有掉下去的风险。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下已经开始打晃，最后我一鼓作气一气呵成奋不顾身地跳过去，我爬在汤理一家的墙头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接下来就简单很多，我两手扒着墙头，双腿下放，一点一点试探到地面，我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就看到汤理一扛着锄头，目光凶狠，咬牙切齿地向我挥了过来。
说实话，我当时腿都软了，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我抱着头，尿都差点给我吓出来，我哭喊着求救：“啊啊啊啊汤理一！！救命啊救命啊是我！！”
在危急关头，锄头停了下来，汤理一表情困惑：“方续……？怎么是你？”
我接过汤理一给我的热水，小心地啜了一口，惊魂未定。
汤理一让我来他家坐，看我喝完水，汤理一又问我：“你怎么过来的？饿不饿？”
我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把重点放在后面，我就下高铁吃了碗面，后来我四处奔波找村子，我还是步行找到的，接着我蹲点蹲到天黑，我肚子早就抗议了，我点点头，可怜巴巴的：“汤理一，我好饿。”
汤理一似是无奈地笑笑：“家里还有点菜，我给你热热，将就吃点吧，现在没有卖饭的了。”
“嗯嗯好。”
汤理一披着孝衣去给我热饭，我趁机四处张望，汤理一的家就是有些拥挤，老旧的农村房子，现在蒙上一层清冷悲伤的色彩，因为汤叔叔不在，目光所及之处有很多白色，站在院子中央就能看到灵堂里的棺材。
我原以为汤叔叔还能多些时间，没想到会这么猝不及防，汤理一说回来多陪陪他，走完最后这一段，竟然也成了遗憾和谎言。
汤理一端着饭回来，喊我来吃，我坐下吃饭，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想到汤理一在这里长大，现在却物是人非，我一个外人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汤理一呢？
可能是饭太烫了吧，热气熏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眶慢慢泛红，变得湿润，汤理一抽一张纸来擦我的脸，笑着：“哭什么？”
“你还没跟我说，你怎么找过来的？”汤理一开始发问。
现在我不想说那些矫情的话，什么我想你了想见你，在生死面前渺小的像是挠痒痒，我连说出口都羞愧，我拿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汤叔叔的视频，递给汤理一。
汤理一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沉默许久后，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能发给我吗？”
汤理一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爸不喜欢拍照，家里没有他的照片，我不想看见他时只有他的遗像。”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复杂太难以理解了，他是支撑，不善言辞，不是一个耀眼的角色，以至于汤理一对他父亲仅有的念想都要从我这个外人这里得到。
我把视频发给汤理一，边说：“汤理一，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之前我就想用拍视频做自媒体这样的方式来赚钱，这条视频是汤叔叔同意拍的，但是我实行的太晚了，后来，我实在等不下去，我就用阿恙的账号把视频发出去了。”
“视频火了，很多人看过，还得到了他们的帮助。”我把背包打开，拿出那两万块钱，“这些钱是网友们捐的，这是汤叔叔赚来的，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汤理一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视频，他说：“谢谢。”
但是我知道，再多的钱对汤理一来说也没用了。
我来时的定位很清楚，我把钱送到，完成我的任务就好，但是看着汤理一濒临破碎的模样，我的定位又开始摇摆模糊，我不可能放任汤理一不管，我爱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着他是应该的，我想汤理一有我的话，他也不会这么煎熬。
我上前抱住汤理一，他在我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汤理一的哭声和汤叔叔生前视频里的谈笑交织在一起，像是时空错乱，可清醒的人只能面对天各一方。
汤理一哭了很久，显露出疲惫，嗓子也哑了，等他擦完眼泪，他说：“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找人送你到车站。”
我原以为汤理一已经全心全意地接纳我了，没想到还是要赶我走，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是需要我吗？”
汤理一皱着眉，揉着脑袋，看起来很疼：“方续，你也看到了，这里还有丧事，一团糟，我根本没办法照顾你的。”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态度，我的怒火轻易地被挑起：“汤理一，你到底怎么看待我的？你有没有把我放在公平的位置？我永远都需要你的照顾是吗？”
“不是，方续，我不是这个意思。”汤理一这么说，但我看出来了他现在很烦。
你就是！你就是！！你觉得你要照顾我，你怎么不让我喊你妈呢？
“汤理一，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成小宠物？”
汤理一的神情冷凝下来：“你一定要现在讨论这些吗？”
我不是来找汤理一吵架的，但是我发现每一次我靠近他都能暴露问题，汤理一一定要付出，他只有通过付出才能肯定自己的价值，否则他就是无用的，现在他父亲死了，汤理一肯定把一切都归到他身上，也听不得别人的劝阻。
“我说过很多遍了，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永远把我的话当放屁，你还是自作主张，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你自己，你想要心安理得，之前是，现在也是，你以为留个日记就能掩盖你的懦弱了？还说什么你爱我，汤理一，你连自己都不爱，我怎么能奢求你爱我？”
我收拾背包：“就这样吧汤理一，我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却被汤理一抓住手腕：“你今晚就在这里，明天我找辆车送你去车站。”
汤理一又不在乎我的感受，那还来关心我做什么，我赌气道：“我不要。”
“方续！”汤理一抓着我的力道加重，“就是因为你总是一副不成熟的样子，所以我才不放心，你想要我丢下所有人所有事去找你，你想看到这样吗？”
汤理一的话让我瞬间泄气，原来是我没有让他信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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