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叔叔笑骂：“得个病我还有心得了？”
我也开玩笑：“可不是吗汤医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汤叔叔拍视频，这对他应该是难以跨越的一步，他羞于启齿的疾病要用摄像头拍出来，对准他的隐私并且呈现给一些毫不相关的人？很难说汤叔叔的自尊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我也不好拿汤理一的辛苦来给他施加压力，说来说去人家是亲父子，天经地义的事，我反而没说话的资格。
我和汤叔叔一时无话，我找话题随口说道：“叔叔，你不好奇今天为什么是我来吗？汤理一去面试了。”
“我也没跟你们说过我和汤理一是怎么认识的吧？我们之前是同事，后来慢慢接触的多了，我发现汤理一这人特别犟，也不知道是随谁，哦现在我知道了，哈哈。”
“他话不多，很善良，但是总觉得他很疲惫，也不知道为啥能把自己搞的这么累，后来我才知道他下了班还要去打另一份工。”
说到这，我看到汤叔叔的手猛然攥紧，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思索什么，我装看不见，自顾自继续说：“他有一次低血糖了，差点晕倒，因为总是不好好吃饭；他上着班都能睡着，因为每天都打工到凌晨；最搞笑的一次，我下班忘记拿包返回去，我发现汤理一竟然睡在公司，一直以来也没人发现，因为他不开灯，胆子多大啊他。”
“我以前以为汤理一就是个财迷，抠门的财迷。”说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问过他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挣那么多钱，你花的完吗？”
回忆起往事，我不免惆怅：“汤理一的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他原来那份工作挺轻松的，挣得也还行，但是有个关系户把他挤走了，后来汤理一的工作就没有稳定下来，他又很坚强，都倒霉成这样了，也没见他抱怨过一句。唉，也不知道今天他面试的怎么样了。”
我承认到最后我有施加压力的成分，我不想汤理一付出那么多他家人却看不见，一切都觉得理所应当，当然，我成功了，我看到汤叔叔红了眼眶，极力掩饰的擦眼泪的动作，在他的脸上呈现出自责懊悔的表情。
我承认我是个坏人。
我摆弄着我的手机：“叔叔，你别怪我多管闲事，汤理一帮了我很多，我也想帮他，我刚给你看的视频，很多经济困难的人都会这么做，一来视频放到网上播放量也能转化成收益，二来有更多的人看到，也许就能多一份帮助，叔叔，你愿意陪我拍视频吗？”
汤叔叔看上去很纠结：“这不就是伸手要钱吗？别人跟我非亲非故凭啥帮我啊？”
我明白叔叔纠结的点在哪里，他觉得拍视频就是要钱，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但是善意本身就透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底色，大多数人在付出善意时是没有想过要回报的。
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叔叔，好比你在路上碰到卖水果的东西撒了一地，你随手帮他把桃子捡起来了，你会要求他把这个桃子给你吗？”
他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帮他又不是图一个桃子。”
我笑着：“我们拍视频也是这样啊，我们记录我们的生活，也许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看到了，也许没有，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赚钱呢？只是试试，就算有网友帮你，他也只是帮你捡了下桃子，如果我是网友，我看到曾经帮助过的人重新获得了健康，我会觉得这钱花的值得，我帮助了一个人，拯救一条生命，我会很开心的。善意是不用计较代价的。”
听我说完，叔叔眉头紧皱，像是在严肃思考什么，我静静等了他几分钟，叔叔无奈道：“好吧，听你的，我们拍着试试，你小子这张嘴诓的人天花乱坠。”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叔！”
没有复杂的设备，我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大概是第一次被摄像头盯着，叔叔看上去很不自在，我提醒他：“打个招呼。”
“大家好。”可能是太紧张了，叔叔一张口，说的是方言，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被疾病多年缠身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尾有皱纹，在人为的镜头里，他的表情却更生动了，盖过了疾病的灰白。
露怯后，叔叔的状态反而松弛起来，他就用方言谈论着，他现在在医院，这个病是什么？怎么来的？
我在一旁无声地竖起大拇指，叔叔看到，笑的很开怀。
叔叔说了一会，估计是累了，停下来喝了几口水，等他休息好了，我在镜头后问道：“生病之后，你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叔叔想了想，说：“普通人生不起病啊，太贵了。我没读过书，没文化，年轻时就靠体力挣钱，为了攒下几毛钱不舍得喝水，结了婚为了多挣钱没日没夜干活，生病了不舍得花钱不去做检查，就这么一天天拖下来，有时候又觉得很不值啊，如果不为了剩下那么些钱，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也可能都是命吧，注定要走这么一遭，当年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人家的身体还很硬朗，忙着挣钱给孩子买房子娶媳妇，这种事说不清呐。”
“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变化？”
叔叔无奈地摊开手：“身体不健康喽，从前肩上扛东西走十里地都没问题，现在下两个台阶都得扶着，吃的药多了，进医院多了，跟医生护士都变成老熟人了，哈哈。”
“看着孩子一夜之间长大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家老大以前只知道读书，现在看着他读不成书，在外面打工挣钱，瘦的一把骨头，觉得很对不起他。”
“还有就是，得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没得病之前家里都靠我挣钱，媳妇在家里做做饭，孩子找我要个零花钱，不能上班后吃穿靠媳妇，看病靠儿子，真成了个废人，学会看眼色了，以前我儿子闯祸了躲着我走，现在我躲着他们哈哈。”
这几个问题是我在计划经营账号时就构想的，用采访的形式，能帮助观众迅速了解主人公，他说话的方式，目前的处境，从前的经历，都一目了然。
“病好了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我透过镜头，看着叔叔那双灰暗的双眼，沉静淡然，甚至超越了生死，他笑笑，很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一天。”
那一瞬间我狼狈地想要逃离，原来当生死真正摆到我面前时，我竟没有勇气去接受，我那些轻飘飘的“不治”“去死”在发出强烈的噪音刮过我的耳膜，我是那么天真，觉得我可以宣判一条生命，在没有经历这一切之前，谁都没有资格，即便他在流失，那也是珍贵特殊的。
叔叔又一副恍然的样子：“要说的是吧？那我现在想想，等病好了我要烤几个串，买一箱酒，因为这个病好几年没喝过酒了，想过过瘾，我就这么一说，哈哈，好不容易治好了，当然要健康地活着，没别的了。”
我深呼吸，压下喉间的哽咽，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叔叔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想早点解脱，不想拖累他们了。”
“有什么话想说？”
叔叔低下头：“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是不是好丈夫这一点我没办法评判，但我觉得他是个好爸爸，因为汤理一提起小时候和汤叔叔相处的细节时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怀念，如果不是好爸爸，汤理一也不会拼了命去救他，如果一个人底色不好，再多的道德也捆绑不住他，汤理一爱他的父亲，超越一切，也是因为他的父亲给予了汤理一很多的爱。
我计划的几项都顺利拍完，可以收尾了，我提醒汤叔叔：“叔叔，我们拍完了，您做得很好。”
汤叔叔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最后望着镜头平和慈祥地说：“祝你们身体健康。”
我收起手机，以不起眼的姿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推着轮椅带汤叔叔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很想告诉汤叔叔，他是一个好父亲，但又莫名羞于启齿，因为父亲这个词从来没在我的嘴里说出来过。我们出了电梯，汤阿姨过来，接过了轮椅，这句话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以至于在他去世之后，我始终为此遗憾。
响耳er
我来了！
第73章 各自的目标
3,111字08-23
下午到时间我就从医院离开了，我的保温桶被汤阿姨洗好装起来，但是再回家一趟时间来不及，我便直接去往场地。临走前汤阿姨还给了我好些水果和饮料，明明我是来照顾他们的，最后搞得像是来进货了。
经过这一天我和汤叔叔变得熟悉了，我决定以后有时间就来看看。
在路上我想了很多，现在我的心情泛着些许的酸涩，还有愧疚，曾经的我很混蛋，我承认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没感受过亲情，所以我漠视、愤恨，不尊重垂垂危矣的生命。今天亲身体会过后，我才意识到放弃是最不负责的做法，如果花点钱就能救回来一条生命，我想我会做出和汤理一一样的选择，再往大了说，如果碰到疾病就觉得束手无策就逃避，那我们国家的医疗水平也不会发展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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