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了。男孩。粉嫩、健康,哭声嘹亮。


    护士把他抱到我怀里时,那温热的触感让我瞬间崩溃。我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我们给他取名——林昼。昼,光明。我们希望他能驱散我们带来的黑暗。


    林昼的成长,印证了那份“疯狂”的成功,也加剧了我们的恐惧。他的聪慧远超常人,学习能力匪夷所思,对生物、化学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三岁就能理解分子式,五岁就能操作实验室的基础仪器。这异禀的天赋,在我们眼中,却像潘多拉魔盒上闪烁的危险光芒。


    他越优秀,就越像一个行走的“完美实验体”。


    于是,我做了一个更加残忍的决定:剥夺他与外界交流的权利,让他待在我个人的研究所里,他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远洲。每一次看着懵懂的他安静地看书,我的心就像被凌迟。


    潘多拉终于大规模爆发了。


    新闻报道里“未知传染病”的字眼越来越多,城市开始骚乱。浮罗达的高墙和电网早已完工,权贵们悄然退守其中。外面的世界,正在滑向炼狱。


    那一天终于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血腥味。尖叫声、爆炸声、怪物的嘶吼声从城市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赫连博士带着核心数据,在军队护卫下撤入了地下堡垒。


    远洲利用我们在浮罗达安全系统中预留的最后一点权限,紧急调用了一辆运输车。他看了一眼在客厅角落、正专注翻看生物图鉴的林昼,眼中闪过决绝。


    逃亡的路是血腥的。


    昔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了修罗场。远洲一手抱着小林昼,一手持枪,拉着我在混乱中狂奔。林昼很安静,没有哭闹,只是把脸深深埋在远洲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子弹呼啸而过,怪物的利爪擦着身体掠过。我们躲进掩体,又冲向下一个路口。怪物追上来,远洲把孩子递给我,自己留下断后。


    我清楚远洲的选择,他只想这个孩子活下去。我拼命狂奔,终于看到了那辆印着浮罗达标志的车。


    交接的士兵面无表情,催促着我们。时间紧迫,我把小林昼从怀里递过去,最后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小脸苍白,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恐惧。我吻着他的额头,泪水汹涌而出。


    所有想说的话——爱、愧疚、解释、警告——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低哑的、宿命般的耳语:


    “林昼……记住,你是妈妈孕育的最完美的孩子……是真正的……火种。”


    我将他塞进士兵手里,用力关上车门。


    “走!”


    透过车窗,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希望他能记住我的样子,又希望他永远忘记这炼狱般的一幕。


    装甲车发出轰鸣,朝着浮罗达高墙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和远洲彼此都明白,我们释放了潘多拉。我们改造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们已无路可退。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地狱的入口,为我们的“火种”——为那个承载着我们所有疯狂与爱、罪孽与希望的孩子——燃尽最后一点生命。


    枪声响起。


    淹没在末日的交响曲中。


    第50章 虚妄之影


    闸门内, 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埃味。


    林昼拿出手电晃了晃,勉强照亮前路。封宵他们应该能顺利逃到另一条通道, 现在该操心的是母亲早期的实验记录和赫连明的原始数据是否还能找到。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沿着通道快速下行。通道两侧,是早已废弃的实验室和储藏间,透过布满灰尘的观察窗, 能看到里面散落的仪器和杂乱的纸张。


    终于, 他抵达了通道尽头——一扇印着“苏伶博士专属实验室”铭牌的大门。门禁早已失效, 林昼轻易地推开了门。


    门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实验室内,仪器蒙尘, 但摆放依旧整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的操作台。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稿纸和结构图。操作台后方有一个碎裂的强化玻璃培养罐, 罐体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喷溅状污渍。


    林昼走到操作台前。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实验日志, 做了防尘处理,像是专门留在这里的。


    他开始翻看。这些都是母亲记录的关于早期潘多拉感染体的实验数据, 以及她后期进行的阻断尝试记录。


    当他看到最后一沓资料的时候, 手微微一顿——


    《苏伶妊娠期特殊基因编辑与潘多拉病毒母体耐受性研究》。


    母亲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记录的时间, 正是自己出生之前。


    “……胚胎植入前基因筛选完成, 目标基因序列‘Ω-Alpha’确认稳定表达……这是希望的火种……”


    “……妊娠第12周,首次微量可控潘多拉病毒(M-7型)母体暴露实验……母体免疫系统出现强烈排斥反应, 但胎儿生命体征稳定, ‘Ω-Alpha’序列产生未知中和因子……”


    “……妊娠第24周, M-7型暴露剂量提升至理论安全阈值280%……母体出现中度神经痛……胎儿监测显示:病毒微粒被完全阻隔于胎盘屏障外!胎儿基因序列出现良性适应性进化!‘Ω-Alpha’活性激增!完美适配体!”


    “……妊娠第36周,最后一次高剂量暴露……母体器官出现不可逆损伤……胎儿……胎儿依旧完美!他吸收了!他转化了!他……是未来!”


    林昼看着母亲狂喜的笔触, 内心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扶住冰冷的操作台。


    在潘多拉病毒的淬炼下诞生的“完美作品”,毫无疑问,指的是他。


    所谓的“Ω-Alpha”基因序列,让他从胚胎时期就与潘多拉病毒产生了联系。


    “完美的孩子……” 林昼喃喃自语,巨大的荒谬感撕裂着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哥哥……” 封宵在心里反复祈祷,一路往实验室的方向赶。沿途遭遇的零星腐行尸,被他以近乎暴虐的效率清除。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撞开大门赶到时,林昼正背对着门口,对外面的巨响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彻底抽离。


    他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微微仰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气息,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


    封宵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看着他的模样,一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心痛袭来。他像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但林昼依然毫无反应。


    “哥!”


    封宵冲到近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冰冷僵硬的身体狠狠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身上的绝望和寒意。


    林昼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拽出。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封宵的怀抱是如此用力,如此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僵硬的身体在封宵滚烫的拥抱中,慢慢软化下来。


    “看着我!哥!看着我!” 封宵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紧紧抓着林昼的肩膀。


    残酷的真相如同滔天巨浪,冲垮了林昼用理性构筑的堤坝。


    “我……我……是实验品……” 林昼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巨大的痛苦、荒谬、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感,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哥,你是林昼!你只是林昼!”


    封宵再次拥抱了他。


    林昼的手指死死揪住封宵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将脸深深埋进封宵的颈窝,温热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他没有哭出声,却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心碎。


    封宵感受到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心都要裂开了。他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灵魂上的誓言:“哥别怕……我在这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只是林昼。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感染还是幸存、无论明天是希望还是地狱,我都将爱护你、守护你,直至生命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颤抖渐渐平息。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痛苦和疲惫。


    他回到操作台前,取下了数据存储卡。


    “我要验证我的血液样本……现在。” 林昼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需要我做什么?”封宵走到林昼身侧,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仪器,语气却是全然的信任。


    林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到最深处。他环顾四周——母亲的实验室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核心设备竟然还能运转。这大概是父亲的手笔,建造标准最高,独立供电系统仍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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