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身体一个踉跄,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翻起来,然后整个栽进了坑里。它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个场面。


    封宵同时向前翻滚,整个人远离坑沿,他翻身爬起来,对卢双玲吼了一声。


    “炸!”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杂物,碎石和尘土满天飞。那东西被炸得四分五裂,触手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死了吗?”郭离凑过来颤声问道。


    封宵盯着坑底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它身上没有核心,很可能是分裂体,核心还在本体身上。”


    华天雄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坑底的惨状,他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变异体都进化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想到以后身边的人都可能是怪物,他就浑身打了个寒颤。


    封宵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看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营地里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个方向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封宵的瞳孔忽然收缩。


    “糟了,哥。”


    他拔腿就跑。


    营地另一头的帐篷里。


    林昼正坐在睡袋上,战术平板放在膝盖旁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他的手指摸到睡袋底下的枪,没有动。


    苏赦一直跟在他旁边,此时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林昼身上移开过。


    “你在等什么?”苏赦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少年音色,但尾音里带着一点拖拽的质感,听得人无端地一个哆嗦。


    林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火苗有些发暗,橘黄色的光晕在帆布壁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赦的脸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晰,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没什么。”林昼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隔了好几排板房和一片空地,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沉闷、含混。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睡袋旁边的水碗里,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林昼的手握住枪,保持呼吸平稳。


    苏赦歪了歪头,朝帐篷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像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脑袋。他的脖子在转动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又归位。


    他终于艰难地把头转回来,目光温柔地看着林昼,说道:


    “人类真是狡猾的生物。”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属于“苏赦”的那种讨好的感觉像一层蛇蜕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林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苏赦的眼睛,问道:


    “什么?”


    苏赦笑了,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开,拉到人类面部肌肉不可能达到的位置。皮肤被撑得变薄,薄到几乎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第36章 苏赦


    苏赦的脸像是蜡像被火烤了一样, 一点一点软化变形。五官在脸上滑动,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他的肩膀塌下去,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肉色的纹路, 有什么东西在它皮下游走,从锁骨钻到肩胛, 从脊椎滑向腰侧,最后汇聚成另一种生物的形状。


    林昼静静地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他没有立刻逃跑,后背贴着帐篷的帆布壁, 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让他的思绪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是从紫罗兰区来的吧, 为什么一路跟着我们?”


    它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上正在融化的组织凝固在一个介于苏赦和怪物之间的状态——左半边还是苏赦的脸, 右半边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团,两种形态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交界线, 像是两个不同物种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它整个头部向一侧倾斜, 角度诡异, 像脖子里的骨头已经不存在了。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从它的身体深处传上来, 经过胸腔, 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你是怎么发现的?”


    “猜的。”林昼说。


    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盏油灯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一下, 灭了。


    那个东西的轮廓在这种光线里变得更加模糊, 像是正在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林昼声音依然平稳,继续说道:“所以你是跟着Riven的队伍从紫罗兰区出来的?当初那些变异体也是跟着你来的?”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低笑, 回答道:“人类很有趣。看他们逃跑、尖叫、互相抛弃, 对我来说是一种消遣。”


    “你曾经也是人类。”林昼直视着那团正在膨胀的物质, “你还记得当人的感觉吗?”


    那个东西的变化停了一瞬,它的头部缓缓转正, 那张只剩一半的苏赦的脸上,唯一一只还保持着人类形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是吗?”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不确定的波动,“我不记得了。”


    “那我还应该继续称呼你为苏赦吗?”


    “哈哈。”它笑了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这是我被父亲创造出来时,取的名字。”


    林昼抓住“父亲”这个词,问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说过,如果你能跟我回紫罗兰区,我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刚落,它的后背猛然隆起,脊椎位置的皮肤向外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皮肤从中间裂开,裂缝处露出湿滑的内里,颜色像腐烂的鱼肉。


    十几根触手从裂缝中伸展出来,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舒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触手的末端轻轻触碰着帐篷的帆布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着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昼的手指扣上扳机护圈。他没有开枪,但食指已经贴上了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带给他一些安全感。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一搏。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着Riven?他才是惊动你的罪魁祸首啊。”他问。


    那东西的身体朝林昼的方向倾过来。那些触手也跟着向前,缓慢地朝林昼的方向摆动。最近的一根已经伸到了林昼膝盖前方,末端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因为你。”


    那些触手又靠近了一些。林昼能感觉到那些触须末端带起来的微弱气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拂过他的小臂。


    林昼没有躲。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个东西身上不断蠕动的物质,从它的胸腔滑向腹部,又从腹部移向那些触手的根部。他企图找到它的核心,一击毙命。


    “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吸引着我。”它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下出结论,“这种特质,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做繁殖。父亲要是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昼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用力。


    它似乎捕捉到他的反应。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触手也不再向前逼近,只是悬浮在原处,末端的触须轻轻晃动着。


    “我们本没有繁殖能力,我们是由污染催生出来的东西,是变异,是扭曲,是进化,随便你们用什么词来形容。我们可以靠感染制造同类,但那不是繁殖,那只是复制。”


    “而你不一样。”


    它的身体朝林昼又靠近了一点,那些触手微微收缩,又舒展开来:“你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可以让我们真正地繁衍下去。像种子落在土里,长出新的东西。不是复制,是诞生。”


    林昼盯着它,目光冷下来:“很遗憾,如果你上过人类的学堂,应该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生殖隔离。”


    苏赦朝林昼伸出一根触手,企图向他证明自己的观点。那根触手在林昼面前停住,末端的触须一根一根地张开,露出中心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暗红色的,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心脏。


    “你身边那个人,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味道,他跟着你,亲近你,那是你身上的繁殖性质在召唤他。”


    林昼听出来他说的人是指封宵。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遗憾。他跟着我,完全是因为喜欢我。”


    他顿了一下。


    “才不是什么狗屁繁殖。”


    说完之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猛地挥出,枪口对准那个东西的脑袋,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帐篷里的空气都在发抖,帆布壁面跟着一颤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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