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哎,看来就卢双玲一个省心的。”


    郭离咧嘴笑起来,卢双玲在一旁也跟着弯起嘴角。


    火堆噼啪地响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夜半的凉意。林昼问了郭离,问了卢双玲,唯独没有问封宵。


    封宵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郭离和卢双玲先去睡了,火堆旁只剩下林昼和封宵。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四周暗下来,只剩下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远处的废墟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封宵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昼隔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火,看着封宵。火堆里的柴又塌了一根,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灭了。


    林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里屋走去。


    封宵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他哥好像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抑制地疯长,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他突然明白,比起被当成怪物,他更怕林昼再也不理他。


    “哥!”封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


    林昼脚步一顿,停下来。


    封宵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林昼没动。


    封宵等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抬头,也不想让对方看见。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肩膀绷了一瞬。


    林昼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夜很静。


    封宵看着那堆将熄的灰烬,忽然开口。


    “从前有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林昼上一次听他讲童年故事,还是以“我”为人称。


    “他无父无母,在满是怪物的城里流浪。饿了就跟野狗抢食,渴了就去护城河里喝水。”


    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一伙好心人路过,他们把他带上车,给他干净的水喝,还给他面包吃,对他特别好。”


    林昼侧过脸看他。


    封宵没察觉,只是盯着那堆灰:“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们说——”


    他声音忽然断了,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封宵缩了一下肩膀,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又咽了一口。


    他再开口时,声音反而稳了。


    “这孩子养着,万一后面没吃的了,还能顶上几天。”


    第17章 听不下去了


    封宵没用多久就知道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不记得是哪一天,夜里所有人都被惊醒,有人变成了怪物,他跟着大人们一起逃跑,尽管怪物并不会追他。


    等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物资留在了怪物堆里。随着物资越来越少,那些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人,渐渐不说话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


    后来他懂了,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他们找不到补给,城市被搜空,能吃的都被搜刮干净,最后他们躲在一个地下室里,饿得啃自己的皮带,去喝墙角的雨水,有人躺在地上不动,第二天就变成尸体被拖出去。


    封宵蜷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绝望,然后有人看向了他。


    夜里,他被按住,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他没喊,也没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腿上,割下去的时候,疼得他浑身抽搐。他死死咬住牙齿,咬得满嘴是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一股撕扯的疼,从皮肉一直钻到骨头里。


    血从腿上涌出来,淌过皮肤,滴在地上。黑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够了够了。”


    “这能撑几天。”


    “别弄死了,要发臭,快点拿东西把腿绑住!”


    封宵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黑暗里等死。他原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封宵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他扯开绑在上面的烂布条,里面是狰狞的血肉,剜得很深,露出里面的白骨来。


    到了晚上,那条腿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洁如初,像从来没被切开过。


    封宵看着自己的腿,忽然笑起来,现在是不是有不被丢掉的理由了。


    意料之中,那些人看见他的腿,都伸出手去触碰那块新生的皮肤,他们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热烈的东西。


    “这孩子……”有人喃喃地说,“不得了……”


    “……你们看见没有?那腿……长好了。”


    “看见了,这他妈是宝贝啊。”


    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最后封宵被他们当成宝贝似地抱在怀里。


    从那天起,他们对他更好了。他们会对他展露笑容,会对他嘘寒问暖,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种被注视着、被关心着、被需要着的感觉——哪怕只是错觉——都太温暖了。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着,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但是他还是留了下来,日复一日。


    只有一个老头病死的时候,对他说:“你……别怪他们……”


    封宵看着他。


    “他们……也没办法……”老头咳了两声,“活下去……太难了……”


    封宵没有说话,他习惯了刮骨剜肉,那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老头的眼睛浑浊了,看他的眼神却变得温热,他最后说了句:“你走吧……别再让人知道……知道……”话没说完,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封宵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言语,老头下葬的第二天,封宵离开了。


    他没走多远就被那群人抓回营地,他们一改慈祥的笑脸,变得面目可憎,把他用锁链绑起来,他的名字也从“小宝”变成了“小怪物”。


    他们变本加厉地在他身上讨要食物,封宵陈述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淡淡地说:“我记得最狠的时候,我两条腿上都没剩几两肉,而且……”


    “别说了!”林昼出声打断他,声音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促。


    封宵愣了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第一次正面林昼。火光太暗,他看不清林昼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他此刻有些愤怒。


    “我不想听了。”林昼猜得到后面的故事,那群人把封宵当成了取之不尽的食粮,他根本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忽然想起浮罗达做的那些实验,他一开始抱着目的接近封宵,他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封宵的呢?他看封宵的时候,和那些人看他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我不该生你的气。”林昼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也不是气你骗我。”


    封宵怔怔地看着他。


    “我气的是……”林昼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捏断自己腿骨那件事。我只是……心疼。”


    封宵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昼转过头,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封宵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我不想再孤孤单单,一个人流浪……”


    风吹过来,把火堆里的灰烬吹起来,飘散在夜色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林昼先开口:“那个故事里,结局是什么?”


    封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我就放心了。”林昼松了一口气。


    封宵不知怎地,眼睛湿了,他怕林昼看出来,于是抬起手揉了一下,嘟囔道:“灰吹到我眼睛里了。”


    林昼笑了笑,但他忽然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给你打了一针吗?”


    封宵点点头。


    “那个针剂不是普通的药。”林昼说,“是潘多拉拟态三型药剂。”


    封宵眉头动了动,他没听懂那个词。


    林昼解释道:“就是我在体育馆放腐行尸时,给自己打的那个。我发现你对那种药剂有免疫作用,能不受副作用影响,从一开始,我的本意其实是研究你。”


    林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你的体质,你拥有这种能力的原因,你身上所有不寻常的地方,我都想弄清楚。”


    封宵半晌没说话,最后回过神来,喃喃道:“哥。”


    “嗯。”


    “你是说……你需要我?”


    “嗯……可以这么说。”林昼发现这孩子抓重点的能力有待提高,“那你愿意配合我做研究吗?”


    封宵笑起来,露出一脸天真的模样,倒是像他们刚遇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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