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和封宵被扔进一间小屋,门在身后关上,却没有锁。


    大黄牙说得对,他们无处可逃。


    林昼顾不上这些,他扑到封宵身边,伸手探向他的脸——凉的,指尖往下滑,按住颈侧,屏住呼吸。


    脉搏很弱,但还在。


    林昼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他低头检查封宵的伤,额角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但左腿——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喉咙发紧。膝盖肿得不成样子,裤腿被血浸透,贴着皮肤。肋骨的位置,呼吸时能听见轻微的杂音,像什么东西裂了。


    “封宵……封宵……”


    他低声唤着,手指轻触那张苍白的脸。指尖划过颧骨,划过下颌,停留在嘴角。这张嘴平时总是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烦得很,现在安静下来,反倒让人害怕。


    封宵的睫毛颤了颤,林昼心头一喜。


    封宵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定在林昼脸上。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哥。”他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你——”


    封宵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腿一动,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闷哼一声,又跌回去。林昼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触到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


    “我们快走。”封宵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个社区背后有个体育馆……里面有一整个广场的腐行尸。不知道有没有变异体,但……”


    “你的腿。”


    “我能走的,哥。”封宵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右腿勉强支撑,每一次用力,脸上都掠过痛苦的神色,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林昼架起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封宵比他高半个头,重量压过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别用力。”


    封宵没动,他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和委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对不起,是我没用。”


    林昼的手指收紧,抓住他的手臂。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低而涩,“我不该放松警惕,不该相信那个大叔,不该劝你喝那杯果汁……”


    “不怪哥。”封宵抬起头,表情认真,“哥也是为我好。只是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了。”


    他顿了顿,忽然弯了弯眼睛:“当然,我除外。我是哥的亲亲小棉袄,怎么会害哥呢?”


    林昼看着他。


    “还能开玩笑。”他说,作势要放开手,“你自己走吧。”


    “哎别别别——哥!我好痛!”封宵立刻把脸埋回去,手臂收紧,像一只抱住了树干就不肯松手的考拉,“我不说了不说了,哥你扶好我——”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小屋。


    外面空无一人,静得诡异。


    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燃着,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影子在地上晃动,拉得很长。


    林昼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不太对劲。”他低声说,“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我们丢在这里,还不派人看管——”


    旁边的纸箱堆里传来窸窣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年轻女孩从纸箱后探出头,脸上有些脏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被撕扯过,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想盖住露出来的皮肤,另一只手里紧握着一把生锈的刀,刀尖对着他们,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是他们,她明显松了口气,刀尖垂下去。


    “你们……是今天新来的?”她的声音在抖。


    林昼点头。


    “你是……”


    “我叫卢双玲。”女孩从藏身处爬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也是被抓来的。他们骗我说这里很安全,可以在这里生活,没有怪物。”


    她的目光落在封宵的腿上,闪过一丝同情。


    “我见过你,在笼子里。”她说,“你同伴为了救你被打伤了?”


    “我叫林昼。”林昼说,“这是封宵。这里是哪里?他们想干什么?”


    卢双玲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向他们身后。


    林昼转过头。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建筑——褪了色的卡通壁画,歪斜的旋转木马,小丑的彩绘在月光下咧着嘴,笑得诡异。远处,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倾斜着,像要倒下来。


    废弃的游乐园。


    “这里是游乐场。”卢双玲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恐惧,“那些人,他们是客人。而我们,是玩具,是设施。”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晚上,大多数时候都会有客人来这里享乐。他们会挑选玩具,玩游戏。有时候是拿人喂给那些怪物,有时候是……”


    她没有说下去,又扯了扯衣服的下摆。


    林昼见状,放开封宵,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女孩。


    卢双玲怔了怔,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很快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谢。”


    “哥。”封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更虚弱了一些,“我们快走吧。”他身体晃了晃,往林昼身上靠过来。


    卢双玲摇头。


    “走不掉的。园区里面有人巡逻,每隔半小时一圈。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藏起来,等到天亮。天一亮,客人们就会离开,守卫也会松懈一些。而且你们运气不错,今晚还没有客人。”


    她指着摩天轮的方向,说:“他的腿不好,你可以带他去那里。摩天轮那边有个医务室,之前被翻过几次,但可能还有些剩下的东西。”


    “你呢?”林昼问,“一个人太危险了。”


    卢双玲的目光在林昼和封宵之间来回移动,看到他们互相搀扶的手臂,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又变得悲伤。


    “我还有同伴在别处。”她惨淡地笑了笑,“祝你们好运。”


    她转身,消失在纸箱堆后面。


    林昼扶着封宵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一路上封宵都很沉默,这很反常。


    林昼侧头看他,问道:“怎么了?伤口很疼?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封宵抬起头,问道:“哥,你更担心那个女孩,还是更担心我?”


    “……当然是你。你伤成这样,不抓紧治疗可能小命都没了,难得你还能想这些……”


    封宵笑起来,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里,点亮了整张脸。他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些,好像腿上的伤突然不疼了。


    摩天轮底下,他们找到了那间医务室。


    门半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柜子被翻得底朝天,抽屉抽出来扔在地上,药瓶踩碎了,绷带散落得到处都是,沾满灰尘和脚印。


    第7章 猎物


    林昼翻遍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看向靠在墙上休息的封宵。


    “封宵,你先留在这里,我去找医疗用品。车上有一套简易医疗包。如果还在的话,你这条腿还有救,如果不在了……”


    他没说下去。


    封宵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抓住林昼的衣袖,手指收拢,攥得死紧。


    “哥。”他的声音颤抖,“不要丢下我。”


    林昼看着他,封宵的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恐惧,不像是怕那条腿没救了,更像是怕林昼离开。


    林昼蹲下来,与他平视。


    “放心,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封宵盯着他,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林昼离开后,封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骨头错位了,他能感觉到,不算太严重,比这更重的伤他受过太多,早就习惯了。


    况且,他当时是完全可以躲开那辆车的。


    他只是单纯想看看林昼的反应,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错位的骨头随着动作摩擦,传来钝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撑住左腿膝盖,猛地一拧。


    “咔。”


    骨头归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大碍,然后走出房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舒服多了。


    接下来,该去处理一些事情。


    封宵从角落里找到一根绳子,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在手里掂了掂,长度刚好。


    他穿过废弃的游乐场,走进社区背后的阴影里。


    体育馆的门关着,从里面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封宵嫌弃地掩住口鼻,眉头皱起来,另一只手解开门上的锁链。


    锁链很粗,但只是虚挂着。他把它一圈一圈绕下来,铁环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清脆。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照亮体育馆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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