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文帝闻言,仰头朗声大笑,笔尖上的朱墨被震得簌簌颤动。


    许是许久未有这般畅快的笑意,他轻咳几声,身旁内侍忙上前欲伺候,却被他抬手摆手制止。


    “公望啊公望,” 仁文帝缓过气来,目光温和却坚定,“为君者,择人当慎,为臣者,任事当稳。卿等日后选用人才,皆当以此为准则。”


    田况当即跪地,躬身领旨:“臣谨遵圣谕!”


    很快,“今科榜眼不得志、不受圣上赏识” 的流言,便如春风般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茶馆里,众人都围着八仙桌“指点江山”。


    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老者,一手逗着笼中鸣鸟,一手端着茶盏,故作高深地咂嘴感叹:“中书门下与吏部拟定的授官名录,哪一版不是要呈给圣上御批?天子不点头,谁敢把堂堂榜眼派去将作监干营缮的活儿?”


    一旁跑腿的年轻伙计满脸疑惑,凑上前问:“可一甲三人都是圣上钦定的啊!若是陛下真不赏识榜眼公,当初为何不把他剔除出一甲之列?”


    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摇头叹气,语气意味深长:“圣心难测啊。这届新科进士里,太学学子占了不少,论见识、论能力,确实比农家子更合那些权臣的心意。”


    跑堂伙计听了,不再接话,只是狠狠瞪了眼这位高谈阔论的老丈。


    待对方转身背过身,才忍不住小声嘟囔:“呸!人家农家子凭本事考的榜眼,哪点不比你这只会嚼舌根的强?”


    茶馆角落,叶春端坐在那里,耳边听着周遭的议论,神色平静,依旧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与己无关。


    赵喜却憋得满脸通红,气鼓鼓地瞪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叶春脸上,忍不住问道:“春哥儿,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叶春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喜哥,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有时候,做大海里的一滴水,安稳度日,远比做草坪上那朵招摇的花,要活得长久。”


    “什么大海草坪的……” 赵喜没完全听懂这番话,可 “平庸” 二字却听得真切,他急得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平庸?景明发解式……唔唔……”


    话到一半,叶春迅速拿起盘子里的一张饼,塞进赵喜嘴里,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小声。


    可赵喜一时没刹住,还是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见一位容貌绮丽的小夫郎坐在窗边饮茶,不自觉又多看两眼。


    叶春无奈撇了撇嘴,叫来伙计结账,拉着赵喜一起走出茶馆。


    刚出门,赵喜一腔忿忿不平终于得以发泄,只不过他把声音放的很低:“景明发解式一举夺魁,我朝自开国以来就没几个这样的人,哪能是平庸?”


    叶春拍着他的背安慰:“过去的事儿别老提,眼下的事实是,我哥被派去了将作监。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他曾经的光辉?京城水深,明枪暗箭、朝堂争斗,步步惊心。倒不如像魏然的夫君那样,安安稳稳做个小官,无灾无难,挺好,我很满意。”


    赵喜无奈点了点头:“行,你的夫君,你满意就好。”


    叶春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可没片刻,他又皱起了眉:“看来,赚钱的事儿还得我来琢磨。就凭我哥那点俸禄,连租金都付不起。”


    这是崔景明入职将作监的第三天。


    早在入职首日,他便知晓了自己的俸禄规制:月俸十二贯,禄米四石,春冬两季各赐绢三匹,冬季另加冬绵十五两。


    三月十五的授官仪式结束后,中书省拟定敕书,吏部核发告身,一系列流程走完,崔景明直到三月二十五这日,才正式到将作监赴任。


    这十天里,他与叶春并未闲着,首要之事便是安顿住处。


    两人几番挑选,最终租下一座二进小院。


    院落虽不算阔绰,却规整整洁,且离将作监官署极近,步行不过一刻钟路程,月租十五贯。


    敲定住处后,叶春便带着赵喜、福生一同动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添置了一应家具器物,忙忙碌碌数日,总算是在京城安稳落了脚。


    以叶春如今的家底,并不是买不起宅院,只是他心思通透,再加上师父的点拨,深知行事需避嫌。


    新科状元颜启昌出身江南名门望族,尚且只是租赁院落居住,自家这位被传 “不受圣上赏识” 的榜眼,若贸然购置房产,难免惹人非议,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叶春终究觉得租赁更为稳妥,既符合眼下 “不得志” 的境遇,也能低调行事,不给旁人抓话柄的机会。


    第414章 你最厉害


    转眼便到三月末,夜里灯下,叶春与崔景明细细商议,敲定何时派福生、赵喜折返康平,把朱翠梅和崔瑾接到京城团聚。


    还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也格外关心,那就是陆渊。


    他早前便同崔景明提过,愿让贴身侍从阿满带人随行护送。


    崔景明斟酌措辞,将这份好意转告叶春,没料到叶春当即欣然应允,还特意嘱咐他,托陆渊挑选几位身手过硬的随从同行。


    当初他同赵喜一路赴京,途中几番遭遇泼皮流寇,一路步步惊心,实在不愿让母亲和孩子再经历一次。


    四月初三,赵喜、福生,再加阿满带来的两名陆府精锐亲随,一行五人整装出发,往康平而去。


    家里骤然清静下来,叶春索性进入家庭煮夫模式,日日洗手作羹汤。


    一天两顿,给崔景明伺候的舒舒服服。


    崔景明读书时要早起,当了官还得早起,叶春实在起不来,所以每天晚上就会多备一些饭菜,次日一早让崔景明自己热一热,吃完剩饭再去将作监当值。


    待到日上三竿,叶春才悠悠闲闲起床洗漱,例行公事一般,跨上竹篮出门买菜。


    他心里已经盘算出一门买卖。


    还做炸酱面。


    在京城卖炸酱面,很合理。


    当然,不只卖这一样,顺便把炸鸡和肉夹馍都卖上,不枉费自己怀孕时的潜心钻研。


    叶春跟沈月清和魏然见面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们。


    魏然听罢颇为意外,他还盼着能再次跟叶春合伙,重新开办画社。沈月清心里也惦记着继续合作画册和丹青演画的生意。


    叶春也没拒绝。


    身为官眷,行商不能张扬,开家画社躲起来画漫画确实是稳妥又避嫌的好路子。


    可他不愿再像从前那样,被作画之事捆住手脚。而且有了康平丹青演画的经历,他也不愿再把利益系在千帆斋身上,省的提心吊胆。


    画社可以开,但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攥在手里,更安心。


    回到家,叶春就把这两个想法跟崔景明说了。


    彼时崔景明正在井边洗衣服,闻言头也不抬,笃定说道:“你想做之事,我都全力支持。”


    叶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满的撇撇嘴,拿起一张刚烙好的菜饼,撕下一半塞他嘴里:“这儿是京城,不是康平,你不提醒着我点儿?”


    饼有些烫,崔景明吸气缓了缓,细细思索片刻,才温声提议:“索性专心做一门营生就好,切莫太过劳累,累坏了身子。”


    这等于没说的意见让叶春无奈,干脆把剩下的半张饼也一并塞进他嘴里,转身迈步走进灶房,继续忙活晚饭。


    崔景明将洗净的衣物一一晾在院中竹架上,随后快步走进灶房,默默站在一旁给叶春打下手。


    沉寂片刻,他像是斟酌好了说辞,轻声开口:“春儿,子澄的婚期定下来了。”


    叶春手持竹铲,利落将锅中的饼翻了个面:“什么时候?”


    “下月初三。”崔景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缓缓道,“母亲和瑾儿一行人,怕是要到下月底才能抵京。等夏生来了,你多费心好生劝慰几句。”


    叶春瞥他一眼:“你与其操心夏生,不如好好劝劝陆渊。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别再惦记夏生了。我见过他的未婚妻,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崔景明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你何时见过?”


    “你游街那天,我在酒楼偶遇的。”叶春将烙好的饼逐一盛进盘中,说道,“她得知咱俩的关系,也知道你此前一直寄居陆府,特意拦住我,拐弯抹角打探陆渊的底细。”


    两人吃过晚饭,崔景明要帮着洗碗,叶春拦着没让。


    崔景明刚入将作监半个多月,还有很多图纸要看,很多东西要学,当了官还是得挑灯夜读。


    将作监说白了就是管皇城的基建,进到这里,如果遇不上立功的大事,仕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别人可能不满意,但崔景明和叶春倒是挺满意。


    过日子图的就是个细水长流,真牵扯到朝堂上的事,天天惊心动魄的能累死人。


    洗过碗,叶春擦着手来到正房。


    崔景明有了官身,而且是一家之主,他们要是还住厢房,于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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