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我之前那个主家,在他家我除了驾车、喂马、劈柴、洒扫院子,还得刷恭桶、修桌椅……所有杂事都让我做,那时我才十三啊!稍微做得不好就挨打受骂,吃的都是残羹剩饭,连点油水都没有。”
“可自从来到叶家,老太太待咱们跟自家人似的,哥儿也从来没把咱们当下人看,咱们还能跟主家同桌吃饭。过年的时候,哥儿得多少红封,老太太也给咱们包多少,这样的主子,哪儿找去啊!” 福生语气真切,“能伺候这样明事理、疼人的主子,再忙再累,也值了!”
福生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自己也有些意外,白露更是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咱们家除了我都是女眷,我在前院、你们都在后院,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 今天话多了些,你别见怪。”
白露这时也渐渐止住了哭,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低头才发现,竟全蹭在了福生披给她的外袍上。
“对不住啊福生哥,等我得空,把衣服洗干净再还你。”
福生连忙摆手,大大咧咧笑道:“没事没事,你整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自己洗就行。”
白露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我说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 方才我去送吃的,看见哥儿在郎君怀里哭,我也想有人能安慰我两句…… 可大家都忙,我不知道该找谁。”
她没注意到身旁的福生脸颊已经微微发红,依旧小声说着:“老太太让我跟吕妈妈学理账,哥儿信任我,把铺子的账目都交给我,我心里是真感激。哥儿待我像妹妹一样,能自己做的事,从不麻烦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家里早就没人了…… 福生哥,我也…… 我也想有家人。”
说着,她的声音又微微发颤,眼眶重新红了起来。
福生一下子慌了神,脱口而出:“那你把我当家人!”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唐突,连忙补道:“我是说…… 你、我、夏生哥、阿慧姐,咱们都当一家人。”
白露听见了,却没多想,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模样:“谢谢你啊哥,跟你说说话,我心里畅快多了。天这么冷,你只穿中衣会冻病的,快回去歇着吧。家里还要忙好些日子,咱们谁都不能倒下。我也回房了!”
福生望着披着自己外袍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脸颊一阵发烫。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心里却甜滋滋的,脚步轻快地跑回了门房。
崔景明躺在床上,看着叶春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眼底满是疼惜。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阿慧送来的素色丧服,悄无声息地往正厅走去。
灵堂里烛火摇曳,叶葶歪着脑袋靠在灵位旁打盹,他身后的小厮也频频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崔景明轻步走到叶葶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崔景明,连忙挺直脊背,坐正了身子。
“你先去歇息吧。” 崔景明怕声音惊扰到内院卧房的赵荣贞,刻意放轻了语调,“前几日你和兄婿操劳不休,今夜我来守着便好。”
叶葶却不敢挪动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一看见崔景明,脑子里就会不自觉的想起学过的礼仪和文章,总觉得要端着几分郑重,不敢懈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道:“兄婿赶路辛苦,今夜还是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替我为父亲守夜也不迟。”
话音刚落,毛启轩恰好从外面走进来。
他见叶葶这副别别扭扭、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轻声说道:“三郎,你先去歇着,等后半夜再来换我。”
这次叶葶没有反驳,乖乖点了点头,又嘱咐小厮好生伺候,才起身往外走。
可刚走出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过身,对着崔景明和毛启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回了前院客房。
没办法,一大家子都住在这座二进小院,没那么多屋子,只能让胡玉梅母子住客房了。
毛启轩看着叶葶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崔景明身边,与他并肩坐在灵前的草垫上,压低声音说道:“兄长日夜兼程赶回来,想必累极了,今夜不必守太久,坐上几刻钟便好。”
崔景明见毛启轩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态,关切地问道:“近日来兄婿辛苦了。堂兄身子可还好?”
“荀儿无事,腹中胎儿也安稳,倒是春哥儿……” 毛启轩顿了顿,看了眼崔景明的脸色,才继续说道,“我见他这些日子总忍不住揉捏额头,听白露说,他每顿饭菜也吃不了几口,想来是连日操劳,累坏了身子。”
崔景明眉头瞬间蹙起,想起叶春方才在自己怀里脆弱痛哭的模样,还有他憔悴苍白的脸色,暗暗攥紧了拳头。
第375章 乐得清闲
“多谢兄婿提醒,我晓得了。” 崔景明对着毛启轩微微拱手。
毛启轩摆了摆手,温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兄长不必客气。”
崔景明目光落在面前的棺木上,语气凝重地问道:“二叔下葬的吉日,已经定下了?”
毛启轩点头应道:“已然定下,腊月十九下葬。今日已请土工开挖墓穴、修整坟地,这两日便能料理妥当。”
崔景明颔首,二人知道祖母身子不适,怕打扰到祖母,便默契地闭了口,灵堂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叶春难得一觉睡到天明,他把胳膊伸出被窝,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多日积攒的疲惫竟也消失了几分。
这些日子,家里天不亮便忙碌起来,叶春也是天不亮就被吵醒。今天不仅院子里安静了许多,竟也没人来打扰,他索性赖在床上,想多躺一会儿。
翻了个身,叶春摸了摸身旁并排的枕头,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有他在,很安心。
只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叶春估计崔景明肯定是去守夜了。他无奈撇了撇嘴,将枕头抱在怀里,仿佛这样便能沾染些爱人的气息。
头痛的不适感虽然稍有减轻,可脑门却仍有些发胀,叶春干脆闭上了眼,打算等有人来唤再起身。
可眼睛仅仅闭上了几秒钟,他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叶春并没有睁眼,只听脚步声渐渐逼近,耳边传来熟悉的低语:“我回来了,怎还抱着枕头不放?”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叶春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帅脸。
崔景明被他这俏皮模样逗笑,俯身在他额上轻印一吻,温声道:“既已醒了,便起身吧。再过片刻,吊唁的宾客该陆续登门了。”
叶春抬手勾住了崔景明的脖子,皱着眉问道:“昨晚又是一夜没睡?”
“怎么会,我又不是铁打的。”崔景明身着丧服,不便上床,便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劝诱,“ 起床用早饭吧。”
两人一个月没见,叶春本想多亲近片刻,却被这话扫了兴。他松开手,将怀里的枕头丢向崔景明,自己翻身下床,带着几分小别扭。
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崔景明已经将饭菜端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吃饭。
今天叶春食欲好了不少,就着酱菜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只是没碰鸡蛋。
崔景明把剩下的饭菜往叶春面前又推了推,温声道:“再吃些。”
叶春揉了揉发胀的肚子,苦着脸求饶:“你饶了我吧,这几天我都没好好吃过饭,突然吃多了,肚子怕是消受不起。”
崔景明见他确实面露难色,便不再强求,拿起碗筷,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
丧礼已经进行到第五日,又有崔景明在,有崔景明在,叶春轻松了许多。
前来吊唁的宾客少了许多,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墓地修整的事宜,可这事儿需要频繁外出奔走,叶春管不了,全权交给了毛启轩负责。
他就守在家里,等着事儿找他。
可今天找他的人也少了,家里的人基本都缠上了崔景明。
叶春也乐得清闲,除了偶尔差遣人办些琐事,其余时间要么陪着祖母说话,要么去东厢房看望叶荀,难得偷得一日轻松。
赵荣贞强拖病体硬撑了好几天,如今见崔景明已经回来,家中诸事有人帮孙子分担,终于被叶春劝进了卧房。
叶春看着虚弱的祖母,心疼的劝道:“要不还是请大夫上门,再给您诊治诊治吧?”
赵荣贞拉着他,摆了摆手:“不过是连日操劳,累着了,歇歇便好。眼下你二叔的丧礼为重,等他下葬后,我便听你的,在家安心调养身子。”
叶春这几天忙的也没仔细过问祖母的病情,他下意识看向一直守在祖母身边的吕妈妈,见她轻轻点了头,示意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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