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委屈又愧疚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朱翠梅见状,先是嗔怪地瞥了叶春一眼,随即从袖中抽出帕子,伸手给夏生擦着眼泪,语气又软又无奈:“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做了错事就先想着讨打,难道我在你们心里,就那么不讲理?”


    听闻这话,夏生心里的愧疚更甚,抽噎得也更厉害了。


    他本就不善言辞,不像叶春那样会表达情绪,此刻面对着平日里待他亲厚的朱翠梅,满心都是懊悔,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娘子…… 对不起…… 是我…… 我不对……”


    “多大点事儿,哪有那么多对不起的。你也是为了春哥儿着想,我心里能不明白吗?”


    朱翠梅的声音柔和下来,握着夏生的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心里最不爱藏事儿。你虽说是老太太买进叶家的,可咱们普通百姓家,哪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你跟着春哥儿一道进了我崔家的门,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也一直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待。可既然是一家人过日子,就得把话摊开了说,要是心里总隔着一层,这日子哪能过得舒坦?”


    “夏生啊,我知道你是个守本分的好孩子。即便你明知道家里人都真心待你好,骨子里还是守着那些主仆的规矩。我也清楚,那些规矩你守了十几年,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给你破了的。”


    “大娘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真正亲近的一家人,是没有隔夜仇的。我是这样的性子,大郎他也是。”


    这些话,朱翠梅憋在心里许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如今一股脑儿倒出来,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


    叶家是商贾之家,老太太虽说仁厚,对下人的管束却向来是该严则严。


    夏生打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言一行都透着谨小慎微的规矩。


    可朱翠梅自己就是个地道的农妇,一辈子没让人伺候过,也从不愿摆什么主子的架子。


    她每次瞧见夏生抢着干活,把所有累活脏活都揽在自己身上时,心里就一阵阵发疼。


    谁家不是爹娘的心头肉,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家舍得卖儿卖女,让孩子去别人家做下人呢?


    刚开始那会儿,夏生什么活儿都抢着干,朱翠梅还会出声劝阻,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索性就挽起袖子,跟着夏生一起忙活。


    后来家里开了面摊,人人都有手头的营生要做,夏生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待人接物也渐渐放开了些。


    可如今到了府城,大郎一心扑在府学的功课上,春哥儿忙着作画攒稿子,她们几个留在家里的,既不用守着面摊,也没了田地可打理,整日不过是洗洗涮涮、收拾屋子的琐碎活计。


    闲下来的日子里,夏生竟又慢慢回到了从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朱翠梅是真的心疼。


    第351章 任务


    叶春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对这尊卑分明的主仆之说,打从心底里就不适应。


    可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他也渐渐理解了这世道里,各阶层人的生存状态。


    他整日忙着画漫画赚钱,家里的这些杂事琐事,总要有个人来打理。


    他心里纵然不适应,却也清楚,自己其实也是这主仆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不便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抱着还在抽噎的夏生,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朱翠梅见夏生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复心绪,便索性打发叶春去正厅吃饭,自己则搂着夏生,慢慢往左厢房走去,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跟这孩子唠唠心里话。


    赵喜一直站在正厅门后,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


    叶春推门进来时,他还倚在门板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动容:“春哥儿,我想我小爹了。”


    朱翠梅方才那番温和又恳切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两位父亲。


    叶春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伸手揽住赵喜的肩膀,温声打趣道:“你想小爹,我没法立刻让你见到他,但你要是想你哥,我倒能给你安排上。”


    赵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听这话立马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追问:“你是说…… 你画稿都画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康平?”


    “差不多了,估计三四天就能收尾。” 叶春一进屋就被桌上喷香的馅儿饼勾走了注意力,坐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今天七月十九,咱们等定在二十四动身。路上一来一回要走上八九天,再回去待七八天,正好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成!” 赵喜的心早就飞回了康平,立刻开始盘算起要带的东西,“我得给昭朗买些好吃好玩的小玩意儿,府城里好多东西,咱们康平见都没见过。再给我哥挑几匹好料子,让他做身新衣服穿。对了,还得买一根结实又轻巧的拐杖,奶奶那根用了好些年,早就该换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叶春也琢磨起该给祖母带点什么。


    祖母向来喜静,年纪大了却还时时操心铺子里的生意,怕是难得安闲。


    思来想去,他决定买些凝神静气的香料带回去,既实用又合祖母的心意。


    以后反正要经常两边跑,真要是发现祖母还缺什么,下次回来再补也不迟。


    三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七月末。


    此时的天气,除了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早晚的气温已经渐渐凉爽下来,正适合赶路。


    叶春决定驾着马车回去,要是这次回去能顺利买到一匹马,返程时就能和赵喜各骑一匹,也能轻快些。


    七月二十三的晚上,吃过晚饭,朱翠梅就拉着夏生,一起帮叶春和赵喜收拾回康平的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每人一个包裹装着换洗衣物,剩下的就是叶春的画稿,还有些特意买来带回去的物件儿,没多大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


    叶春回到东厢房时,崔景明正坐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便递过一封封好的信笺:“春儿,回康平后,你务必去县衙一趟,把这封信交给周大人。”


    叶春接过信笺,摸了摸粘牢的封口,好奇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上次回乡,我去宗祠补行了冠礼。” 崔景明缓缓说道,“只是族中长辈无人能为我取字,这事便一直搁置了下来。”


    听崔景明这么一说,叶春才猛然想起,这个朝代的男子二十岁行及冠之礼,尤其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是极为重要的人生大事。


    可当初一门心思忙着赶来府城,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一拍脑门,满脸懊悔道:“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早知道,当初就该等你办完冠礼再动身的。”


    崔景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咱们是普通农家,冠礼本就是简单走个形式,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只是取字一事,倒是迫在眉睫。府学的教授已经问过我两次了,需得尽快定下来。”


    他顿了顿,又认真说道:“沈先生与你亦师亦友,周大人往日也对我多有提点,二位都是你我的贵人。所以我想着,托你把信交给周大人,请他为我赐字,最为妥当。”


    叶春明白字对于读书人的重要性,郑重点了点头:“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成!”


    第二天一早,叶春揣着信笺,带着任务,和赵喜一同踏上了回康平的路。


    两人出行,带的东西不多,牵绊也少,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赶路,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七月二十七的晚上,他们就已经赶回了杨柳巷。


    福生听见院门外传来门环敲击的声响,连忙起身去开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不由得吓了一跳:“哥儿?你怎么大晚上的回来了?”


    “眼看离得不远了,我俩实在不想在客栈过夜,就紧赶慢赶赶了回来。” 叶春没着急进门,转头把身边的赵喜拉了过来,对福生道,“福生,辛苦你帮忙安置一下马车,我跟赵喜哥先去见见祖母。”


    福生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马车缰绳:“哥儿一路辛苦,你们快去吧,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就行。”


    赵喜跟福生见过几次面,却不算熟络,他冲福生客气地说了句 “麻烦你了”,便跟着叶春进了院子。


    穿过垂花门,只见正厅早已熄了灯,想来祖母已经安歇。


    阿慧和白露住的耳房还亮着昏黄的烛火,叶春没去惊动正厅,转而走到耳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阿慧?白露?”


    “哥儿?!”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惊喜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了。


    阿慧和白露瞧见门口的叶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叶春笑着打趣:“怎么,见着我就这么稀奇?”


    白露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连忙点头:“你才走了一个多月,可我总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哥儿,你的画稿都画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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