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担心叶春的安危,更忧心儿子的学业。


    崔景明连忙宽慰:“娘放心,主要是阿喜来教,我不过从旁看着,护着春儿罢了。课业上的时间,儿子自会想办法补回来。”


    “补?那不还是得挤占睡觉的时间?” 朱翠梅小声嘟囔,“休息不好,到头来不还是耽误课业。”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崔景明耳朵里。


    他曾跟叶春说过,自己苦读的压力,多半来自母亲。


    自父亲离世后,母子俩虽说相依为命,可崔景明日日早出晚归埋首苦读,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而这短暂的相处里,话题永远绕不开课业。


    年幼的崔景明格外懂事,知道自己是母亲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他从不顶嘴,从不反驳,更不敢让母亲失望。可这样紧绷的神经,耗废了他太多精力。


    从十一岁起,他就没敢松过学习这根弦。


    早上出门前,母亲要叮嘱 “听先生的话,认真完成课业”;晚上回到家,母亲要追问 “今日在镇学学得如何”;临睡前,还要交待 “累了就早些歇,别耽误明日早起”。


    他曾有过小小的期望,盼着母亲能暂时忘掉他读书人的身份,盼着能从母亲口中听到些课业之外的话。


    可这个期望从来没实现过。


    母亲依旧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嘱托、询问、交待,直到叶春的出现,这一切才悄悄有了变化。


    崔景明曾认真想过,自己对春儿,是不是真的见色起意。


    他忍不住回溯两人的初遇。


    那时他救下落水的叶春,身为从未接触过哥儿的男子,竟直接触碰了对方的胸口,后来又将人背回家。


    即便初衷是救人,这般身体接触也太过亲密。


    再后来,晨光中迎面撞见那张昳丽的容颜,让当时已有婚约在身的他,彻底乱了分寸。


    可真正让他想与叶春相守一辈子的,远不止这些。


    自从叶春来到家里,母亲不再整日围着他的课业打转。


    在叶春的影响下,母亲变得开朗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崔景明早上离家时,有两张笑脸依依不舍地相送;从镇学返家时,又有两张笑脸满心欢喜地相迎。


    他贪恋这份温暖、轻松又惬意的家庭氛围。


    即便偶尔和母亲独处,她还是会询问课业,但他心里的担子,已经轻了太多。


    尤其是在退婚后,母亲那份对学业的期盼,渐渐从无形的压力,变成了他奋进的动力。


    叶春之于崔景明,就像久旱的大地遇上甘霖,滋润了他此前紧绷又压抑的生活。


    可母亲总习惯在这份动力之上,再添几分沉甸甸的期许,无形中在母子之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隔阂。


    就像现在。


    听着母亲小声的嘟囔,崔景明原本愉悦的心情沉了下去。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向母亲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正厅。


    夜色早已笼罩庭院,叶春从吃过午饭就伏案作画,不知怎的突然灵感爆发,一笔都停不下来,连晚饭都是在画案旁匆匆应付的。


    崔景明掀开竹帘走进屋,径直走到叶春身边,拿起一旁的折扇,轻轻为他扇着风。


    他的力道放得极轻,扇动的角度也稍稍偏着。他生怕带起的风掀动画纸,打断了叶春的思路。


    在两盏白烛的照耀下,画案明亮非常,叶春察觉到崔景明在身边,便放下画笔,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什么时辰了?” 他一手捏着酸胀的脖子,一手揉着僵硬的腰,随口问道。


    第341章 黑影


    崔景明放下折扇,抬手接过他揉腰的动作,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起来:“差不多戍时正刻。”


    叶春舒了口气:“哇,那我连续画了有……四个时辰!我可真厉害!”


    崔景明被他这副自夸的模样逗笑,温声问道:“还打算画吗?”


    叶春低头瞥了眼画稿,耸肩摇了摇头:“不画了,再画就算加班了。不过接下来的情节我已经在脑子里梳理好了,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得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接着干!”


    导致他没休息好那人的手,不知何时从按摩变成了环腰拥抱。


    叶春没好气的拿胳膊肘撞了撞身后的人:“今天老实点。”


    崔景明向后微微躬身,顺势把下巴搁在叶春肩头,笑着反问:“昨日是我不老实吗?”


    叶春抄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你老实,是我不老实,行了吧?老实人快松开,热死了。”


    崔景明听话地松了手,下一秒却又牵住了他的手:“外面有风,能凉快些,出去走走?今日阿喜带我去看了教你骑马的地方,我带你去瞧瞧。”


    “好啊,走!” 一听见和学骑马有关,叶春瞬间来了兴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屋,就看见左厢房的门大敞着,帘子也卷了起来。


    赵喜和夏生坐在起居厅里,正对着一张桌子下棋,叶春凑近一看,是五子棋。


    这套旧棋是之前唐遇怀带他和赵喜去卖二手桌子时,他顺手买回来的。


    听说府学里君子六艺涵盖得更全,乐器他一窍不通,但棋类倒是可以先买一套练练手。


    赵喜跟叶春在收拾房子之余,想下棋解解闷儿,可叶春对围棋一知半解,赵喜更是半点不懂,叶春只好教他简单易懂、上手快的五子棋。


    自从赵喜习得精髓,每天都要拉上叶春下几局,看来不过一天功夫,他已经把夏生给教会了。


    两人正下得全神贯注,连叶春进屋都没察觉。


    叶春原本想喊上他们一起出去,见这俩人兴致正浓,便悻悻地退出了左厢房。


    他去正厅跟朱翠梅说了声 “出门溜达一圈”,就和崔景明相携走出了家门。


    仲夏夜的风算不上多凉快,却能吹干额角沁出的薄汗,让人觉得清爽又舒服。


    巷子里没什么人影,除了主街上灯火通明,巷内也有几家门前亮着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映着石板路。


    崔景明自然地牵起叶春的手,两人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们是在下棋?”崔景明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正是杀得兴起的赵喜与夏生。


    叶春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不是围棋,是种简单易懂的棋,只要五颗子连成一串就算赢,回头我教你。”


    对于叶春 “创造” 出的这些新奇游戏,崔景明早已见怪不怪。


    他悄悄攥了攥手指,轻声道:“去年过年时你做的那些纸牌,娘这次也带来了,你们四人闲暇时正好能玩一玩。”


    “哈哈,那再好不过!” 叶春感叹道,“在府城不用打理田地,也不用忙活面摊的生意,有这些东西给娘她们打发时间,确实挺好。只不过我怕是没什么空陪他们玩了,还得多存些画稿才行。”


    崔景明原本想劝叶春别太劳累,注意劳逸结合,可一想到他一旦沉浸在创作里就忘了时间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跟当事人说根本不管用,最后还得靠自己多盯着些。


    两人溜溜达达走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面积不大,约莫也就一座院子的大小,地面上长着些杂草,还堆着不少木材,瞧着像是要盖房子的样子。


    只是那些木材看起来有些老旧,不像是最近才放置在此处的。


    “下午我找唐家小哥问过了,这里原本是打算建酒肆的,不知怎么就搁置下来了。” 崔景明拉着叶春在空地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场地中间站定,“你在此处练骑马正好,清净又安全。”


    叶春见四下没人,伸手捧住崔景明的脸,轻轻亲了一口,笑着说道:“送你一吻,算是谢礼。”


    崔景明立刻抬手箍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我本是一体,何必说谢?”


    “谁说成了一家人就不能说谢了?”叶春亲昵的靠在他胸前,语气温软,“虽说学骑马是我自己提的主意,但你能这么支持我,我是真的很开心,也很感谢。”


    崔景明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来府城之前,祖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盯着你,不许你学骑马。”


    “哎呀,那你这岂不是阳奉阴违?” 叶春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崔景明的下巴,指尖忽然触到些微胡茬,便又忍不住细细摩挲了几下。


    崔景明被他这般轻柔的触碰弄得心头发痒,干脆抓住他的手,将整只手都按在自己脸上,无奈又带些宠溺地说:“祖母怎能不知你?她老人家后来还特意交代,若是你一心想学,那必须得有我在旁陪着才行。”


    听见这话,叶春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先还琢磨着回康平后要买马,若是祖母不点头,这马可没那么好买。


    现在好了,老太太这关一过,剩下的就只等自己学会骑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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