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院里有娘、夏生和喜哥在时,崔景明陪着他去茅房,他总觉得怪不好意思。


    面摊又开了起来,一去集市叶春才发现,物价确实有了上涨的势头。幸好他提前备了一千多斤面粉,希望能撑过这段物价上涨的日子。


    城里多了一些流民,大部分都是来找活儿做的。


    可正经买卖基本上都不用流民,万一出了事儿,流民一跑,根本无处可寻。


    因此街上多出的流民里,不少都在乞讨。


    也就码头上偶尔人手不够,才会用些流民搬搬扛扛。


    有的男人带着媳妇儿孩子一起从难民点来城里,男人在码头边等着找活,女人就带着孩子在附近转悠,盼着能遇上好心人给点吃食。


    有一回,朱翠梅想把煮多的面端给一对母子,却被叶春拦了下来。


    自家开的是面摊,不是普通人家。她们讨到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可能把难民点里相熟的人都带来。


    叶春摸不清这些人的脾气秉性,万一真把人引来,难免影响自家生意。


    朱翠梅虽可怜她们,可听了叶春的话,觉得有理,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这几日,康平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幽州府的水灾。


    第254章 时也命也


    听说黄河渡口半夜决堤,冲毁了十几个村子。许多人逃难时什么都没带,还有些人为了回家拿银钱,被洪水卷走,没了踪影。


    但凡手里有点积蓄,谁又愿意放下尊严上街乞讨呢?


    黄河渡口一带一马平川,多是种粮种菜的耕地,面积极大。可决堤的洪水也因此畅通无阻,再加上事发在半夜,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这次受灾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叶春估摸着,县衙该来寻他们商量提供酱菜的事了。


    九月十二这日,县衙派人来传唤崔大柱的家人上堂。


    当时正是中午,面摊前有不少食客。朱翠梅和叶春赶紧收拾妥当出门,夏生和赵喜则带着静娘留在摊子上忙活。


    到了堂上,叶春才知晓了所有真相。


    原来李长生当年也是因家中遭了水灾,混在流民里逃难。他心眼多,还会些拳脚功夫,不愿上街乞讨,便动了歪心思。他结识了几个同乡,教唆他们去偷些钱粮,后来又遇上了从服刑地趁乱逃出的林虎一行人。


    林虎他们几个原是绿林好汉,功夫比李长生好得多。在李长生的 “劝导” 下,两拨人合计七人合并到一处,做起了马匪。


    之后又陆续有人加入,有的是主动投奔,有的则像那对父子一样,被李长生盯上后拉拢入伙。总之,一共凑齐十五人,正式开始了马匪生涯。


    李长生便是坐镇后方的军师。


    后来在一次打劫时,他们碰巧遇上了崔大柱。


    李长生精明如鬼,在崔大柱那里试探了几次,就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性。


    虽说一身侠义之气,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按理说,崔大柱身为镖头,一年少说能挣百十两银子,可他留给朱翠梅母子的,总共也只有百来两。


    要知道,崔大柱十五岁进镖局当学徒,十八岁出师,二十二岁起当镖头,三十岁时遭人杀害。这么多年下来,本该攒下不少银子,断不该只有二百两不到。


    他们既不买房,也不盖房,孩子年纪还小,更不用操心娶媳妇的事,可手里偏就没什么积蓄。


    只因崔大柱朋友多,谁家遇上个小灾小难,他总会出手帮衬。朱翠梅也是心善之人,想着都是丈夫的朋友,便由着崔大柱去了。


    李长生正是摸透了他这份心软,才敢一直缠着崔大柱。


    不过李长生伤了命根子的事,却并非救崔大柱所致,而是小时候被戏班老班头打坏的。


    唱戏的在当时属下九流,李长生的小爹原是戏班伶人。一次唱完堂会,被一个地主老财看中,收做了小妾,后来又不知因何被赶了出来。


    他怀着身孕回戏班讨饭,老班主嫌他挺着肚子上不了台、唱不了戏,要把他轰出去。他的师兄见他可怜,便把他接回自家安置。


    可师兄早已娶妻,之前他们师兄弟搭戏的时候,师兄媳妇就看不惯他。毕竟自家男人天天在台上跟一个哥儿演夫妻,那哥儿还比自己俊俏,难保丈夫不对师弟动歪心思。但看着他大着肚子的模样,终究没狠下心赶人。


    可等他生下李长生后,师兄媳妇便不肯再留他了。


    他只好带着还没出月子的孩子回戏班,求老班主收留。


    回去的第二天,老班主就让他上台唱戏,那时他刚生完孩子才七天。


    自此,李长生成了戏班的拖油瓶,他那病弱的爹根本护不住他。


    从三岁起,老班主就教他唱戏,稍不听话就打。这般打骂持续了三年,一次老班主下手太重,打偏了地方,竟伤了他的命根子。


    后来,李长生的爹倒在台上,没了性命。那位好心的师兄见师弟的孩子没了依靠,便认他做干儿子,把他带回了家。


    李长生在干爹家的日子,说不上多坏,却也绝对算不上好。常年寄人篱下,让他早早学会了看眼色、揣摩人心。


    在干爹家寄住时,里里外外的活儿全由李长生包揽,不管是地里的农活还是家中的杂事,都落到他头上。


    一场大水成了他的解脱,也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他忌惮崔景明考中功名,正是怕他将来做了官,会追查崔大柱的死因。


    如今回想,他觉得自己若是什么都不做,或许反而更安全。


    可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再有心计的人,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自小虽算不上良善,却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一旦背上六条人命,即便早已想好了退路,心里终究是怕的。


    正因为这份恐惧,他绝不能让崔景明考取功名。


    他甚至以叔父的身份,特意去镇学向夫子打听崔景明的前途。夫子对崔景明赞不绝口,说他是自己这些年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资的一个。


    这话让他愈发惶恐。


    他开始算计崔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小哥儿,悄悄打听才知,是朱翠梅表妹家的孩子。


    那小哥儿生得真俊,哪个男人会不喜欢漂亮的女娘和哥儿?他深知名声对书生的重要性,便打算拿叶春做文章,败坏崔景明的私德,让他彻底没机会应试。


    巧儿娘第一次去崔家落了空,后来他得知崔景明住到了学舍,便知道想用这招毁了崔景明,还得好好盘算。


    只是他千算万算,想破脑袋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十五岁孩子,竟有着远超年龄的心智,那狠辣程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最终,在跟叶春的第一次博弈中,败下阵来。


    但他并未死心。


    既然已被崔家抓住把柄,若不想办法把他们彻底扳倒,死的就会是自己。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访林虎的踪迹。


    这几年间,他唯独跟林虎还有联系,而且他知道,林虎仍在干着趁火打劫的营生。


    说来也巧,林虎一行为了找一个断了腿的玉石商人,竟寻到了古槐村。兄弟重逢,把酒言欢时,李长生顺势说出想除掉叶春和崔景明的念头。


    他把崔景明若当官的严重性,还有叶春家的产业,都讲得细致入微。凭着精湛的演技和三寸不烂之舌,顺利说动了众人。


    可就在他们着手准备动手时,官府竟已开始追查九年前的劫杀案。这让他当机立断,决定把杀人计划提前。


    第255章 夏生心结


    他早已将黄金埋在了崔家,只要林虎他们能杀了崔景明和叶春并顺利脱身,他李长生只需在公堂上颠倒黑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崔大柱身上。


    自己从没动手杀过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判个流放。


    逃不掉的话,只要能活下来,总有翻盘的希望。


    李长生知道崔景明会些功夫,并未低估他,因此才让林虎一行五人去动手。他心想,五个混迹江湖多年的马匪,要解决一个书生、一个弱不禁风的哥儿,再加一个农妇,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招,没料到崔家竟还住着个会功夫的哥儿,而且能以一敌三。


    这一次,他算是彻底败了。


    了解完前因后果,叶春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当初喜哥走了,或是不住在自己家,那他和崔景明将必死无疑。


    时也,命也。


    不过这也说明,他叶春命不该绝!


    最后,周明远宣判:当年参与劫杀案的所有马匪,一律判处死刑,待禀明京中后即刻执行。


    来上堂的不止叶春和崔景明,还有当年其他死者的家人。这六户人家,在九年后的今天,终于盼来了迟来的光明。


    即便逝者已矣,无法复生,终究是找到了凶手,告慰了亡灵。


    等崔景明散学回来,叶春把李长生的判决告诉了他。他长舒一口气,走到父亲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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