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清走到门边,倚着另一侧门框,声音轻得像风:“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你的心情,我懂,甚至感同身受。”


    叶春被自责淹没,闻言只抬眼瞧了瞧师父,没力气说话。


    “旁人看我风光,是知县夫郎,是千帆斋少东家,好像什么都有了。” 沈月清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捻着扇骨,“可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谁看得见?别说你曾被逼着做妾,我当年,也差点被塞进一个五十多岁老头的后院。若不是周明远…… 咱们哥儿啊,不论出身百姓家、商贾户,还是官宦门,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咱们算是幸运的,至少能跟相爱的人守在一处。”


    叶春苦笑摇头。他早看出师父身世不一般,却没想过也有这般不堪的过往。


    “现在知道我为何喜欢你了?”沈月清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近了些,“我现在的一切,是挣来的,也是抢来的。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天上地下,只信自己。”他扫了眼四周,凑近叶春耳边压低声音,“你肯定想不到,咱们这位知县大人,当年也曾被我利用过。”


    即便心头压着对崔景明的愧疚,叶春还是被惊得睁大了眼:“师父,这事儿…… 我能听吗?”


    “能,不过就到这儿了。” 沈月清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把话题拉回来,“还是说你的事。崔景明跟我家周大人像,又不像。周明远性子刚直,当年就因为我独断专行,跟我大吵过一架。可崔景明不同,他是无条件依着你。刚才他眼底都冷成刀了,却能为你生生忍下,可见是个心里藏事的性子。这种性子,是当官的好苗子,可月满则亏啊。他自己能纾解是一回事,你不能装作看不见。”


    沈月清识人极准,把崔景明的性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叶春何尝不知道崔景明的性子?只是…… 他忽略了。


    他总以为替崔景明打点好一切,不让琐事分他的心,他就能专心学业。却忘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眼眶忽然一阵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崔景明,怕冲动影响他的前程,却忘了信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他渴望崔景明信他能处理好许琛,却吝啬给予对方同等的信任。


    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


    见叶春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树发着呆,沈月清挥了挥手,只留他独自在这儿:“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旁边帮你盯着,万一你家崔景明把铺子的事儿忘了,我还能提醒两句。”


    第199章 筹备面摊


    崔景明往后院走时,远远就看见叶春靠在门框上发呆,背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吹得发颤的叶子。


    他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一把抱住。叶春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崔景明在他耳畔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知道了。”


    叶春手臂收得更紧 —— 他原以为崔景明会说 “不怪你”,或是 “没关系”,却没想过是这三个字。简单的 “知道了”,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强撑的镇定,让愧疚涌得更凶。


    “哥,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发闷却异常认真,“你是我的爱人,我不能这么自私地伤害你。”


    “爱人?” 崔景明也收紧手臂,轻拍着他的背,喉间溢出低笑,“是个很好的称谓。”


    叶春猛地抬头,鼻尖蹭到他下巴,带着点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说我哪里不好!”


    崔景明抬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眼底的冰早已化尽,只剩温柔:“好,我的爱人。”


    后院偶有伙计来往取茶,崔景明身形高大,正好把叶春堵在门里,遮得严严实实。旁人路过,只看见他腰间箍着一双紧紧环住的手,倒像是幅无声的画,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等叶春情绪平复些,崔景明才道:“许琛已经离开,他同意先谈租金的事。”


    “租金?” 叶春这才想起正事,忙松开手要往外冲,“他什么时候走的?谈得怎么样?”


    崔景明伸手拦住他:“别急,你先说说能出多少,我和二叔再去跟他细谈。”


    叶春这才意识到自己急得忘了分寸,乖乖站好:“对对,该回家跟祖母商量。都听你的。”


    两人转身要走,叶春突然又拉住崔景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手指拂过他的袖口,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他没跟你动手吧?有没有受伤?”


    “这就是你所担心之事?”崔景明歪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


    叶春抿着唇点头,想起方才的自责,脸颊微微发烫。


    “是我吓到你了。” 崔景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什么吓到我?” 叶春愣了愣,猛地想起上次崔景明捋袖子要教训李长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胆子有那么小吗?”


    两人相携上二楼拜别沈月清,回到叶家时,正赶上开午饭。


    叶全礼也在席上,见他们进来,忙不迭说起见许琛的情形:“那许琛说铺子只租不卖,侄婿问他租金,他没明说,只让咱们明日去铺子找他细谈。”


    朱翠梅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追问道:“没别的?他没敢捣乱吧?”


    “娘放心,那是沈先生的地界,他不敢放肆。” 崔景明温声解释,给叶春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叶全礼却来了劲,拍着桌子道:“那许琛知道侄婿考中秀才,脸一下子就青了!哼,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秀才老爷面前摆谱?”


    那兴奋的模样,倒像是自己得了什么荣耀。


    以前受电视剧影响,叶春总觉得秀才不算什么,来了这儿才知道,“士农工商” 的规矩刻在骨子里 —— 秀才属 “士”,身份远在商贾之上,乡邻敬着,连乡绅里也有不少是秀才出身。


    看着叶全礼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叶春白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叔要是当初真把我逼去给许琛做妾,今日咱们家可就没这位秀才老爷了。”


    叶全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崔景明拱了拱手:“侄婿,以前是二叔糊涂,对不住你和春哥儿,我自罚一杯赔罪。”


    崔景明没有斟酒,便端起了茶杯:“还望二叔往后多为家族打算。”


    叶全礼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干笑着把杯里的酒灌下去。


    赵荣贞看向叶春:“春哥儿,你觉得那铺子租金出多少合适?”


    “西市中间地段月租二十两,集市末端是十五两,咱们就按十五两给他。” 叶春盘算着,“他若不肯,再慢慢磨。”


    “可是,春哥儿。”叶荀忍不住插话,眼里带着担忧,“你不是说,如果租了,再想买下就难了吗?”


    叶春点头:“确实,他若见咱们生意好,往后再想买,怕是要漫天要价。先做着看吧,实在不行,就在附近买座临街院子改造成前铺后坊。虽说不带铺面的院子能便宜一半,但改造费和功夫也是笔开销,所以老铺子还是首选。”


    “祖母,娘,” 他话锋一转,“得招三个女工来做混沌子了。两个店开起来,再加上二叔跑外县的主顾,往后每日要做一千多个,单靠咱们自己忙不过来。”


    赵荣贞应道:“我已经托李牙郎物色了。往后让翠梅、夏生和白露专管料包,杂活交给女工们。二郎,你在家若无事,就多跑外县联系主顾。”


    等吃过午饭,大家都去休息了,叶春守在老太太床榻前,伺候她躺下后说道:“祖母,我想在县东小院开个面摊,让我娘和夏生在家经营。”


    “哎呦,瞧我这记性。” 赵荣贞拍了下额头,满脸自责,“真是老糊涂了,把翠梅捆在这儿干活。该的,自己挣银子腰杆硬,总比伸手要舒坦。”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春拿起扇子给祖母扇风,“还有件事,夏生哥快十九了,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万一他想成家,咱们得帮衬一把。”


    “夏生这孩子打小就乖。” 赵荣贞接过扇子,反过来给孙子扇着,“他若有中意的人家,我绝不拦着,还得添份厚礼。”


    “祖母真是菩萨心肠!” 叶春笑着往老太太身边挤了挤,躺下来挨着她,“我想着让他跟我娘一起打理面摊,多赚些银子。男人哪有银子实在。”


    赵荣贞用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这话要是让景明听见,该伤心喽。”


    “嘿嘿,他才不会。” 叶春侧身搂着祖母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祖母,你喜欢你孙婿不?”


    “傻孩子,怎会不喜欢?” 赵荣贞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跟喜欢你一样喜欢。还有翠梅,也是个实在孩子。咱们一家人心齐,热热闹闹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祖母,我也最喜欢你了。” 叶春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这孩子,多大了还黏人。” 赵荣贞笑着摇头,指尖划过他的发顶,心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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