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许夫郎看着四十上下,比杜夫人年长些,身形却保养得极好,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的贵气比许琛端凝多了,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的人。


    此时已经过了酉时,叶春身边没人跟着,崔景明也不知道他想何时回来,所以出门去接。走到丹青演画门口,见一位锦衣华裳的夫人和一位身姿卓越的中年夫郎,带着一群仆从浩浩荡荡的出来,挤得旁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夫郎没等旁人,径直带着个小侍上了辆素净马车,马夫长臂一挥,扬鞭一甩,马车急匆匆而去。那夫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化作个白眼,送给了离去的马车,冷哼一声,才在女使搀扶下登上自己那辆描金绘彩的马车。


    七八名仆从跟在车后慢悠悠走着,被堵了许久的看客们终于能挪步,有人斜眼瞟着马车,嘴唇动着,却只敢做口型。谁也不敢真得罪杜家,不过是借无声的骂咧,泄泄被挡路的气。


    崔景明终于得以入内,刚进门就看见叶春趴在栏杆上,正和沈月清说笑。四目相对时,叶春眼睛一亮,兴奋地冲他挥了挥手。


    上到二楼,崔景明先向沈月清行礼问安,而后垂手立在叶春身旁,安静等他们说话。


    此时其他包厢里的夫人们也三三两两结伴出来,见了沈月清都笑着打招呼,寒暄几句便陆续离去。


    第196章 杜崇文


    对这些夫人们,沈月清始终保持和善的微笑。这些人里有乡绅内眷,也有县丞、县尉、主簿的家眷,皆是康平有些头脸的人物。


    待人都走完,沈月清领着他们回了包厢。叶春和师父并排坐在罗汉榻上,崔景明则在下首的扶椅上坐下。


    啜了口茶,沈月清说道:“明日书斋里的画本生意就该红火了。”


    “富户们大约是嫌挤,不肯跟百姓同处一室吧。” 叶春撇撇嘴,“好像在同一个地方都掉身份似的。”


    “说的不错。”沈月清放下茶盏,“十里至少有八。”


    说实在的,也能理解。别说这讲究身份地位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就在现代来说,有钱人家属的优越感就像香水一样藏不住,真正赚钱那个人反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就像铁饭碗的领导们,脱下行政夹克和衬衫就能隐藏,可领导的太太们,总在某一方面会露出和普通老百姓的区别。


    但也不是全部都这样。


    “师父,那我先画哪样?是普法的画本,还是才子佳人的?”叶春有些犯难,可他看着沈月清托着下巴思考的模样,隐约觉得,师父心里又盘算出了新主意。


    沉吟片刻,沈月清道:“先画普法的,稳住老百姓。至于那些‘大鱼’的钱,我得好好琢磨。”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转瞬周明远已立在包厢门口。脱去官服的他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鲜活气。见崔景明和叶春起身行礼,他只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沈月清身边下首位置坐下,叶春站在罗汉榻前,尴尬的不敢落座。


    沈月清看着周明远,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叶春发现,师父好像只有在知县大人身边,才会有这种……怎么说呢?撒娇?或是小男人?总之就是一看两人就很恩爱的一面。


    “本想留你们吃了饭再走,” 沈月清看着拘谨的两人,了然笑道,“他一来,你们也浑身不自在,就不留你们了。”


    周明远竟没半分不悦,反倒像很满意这个决定,点了点头。


    叶春和崔景明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


    不是周明远多么可怕,只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距离感,总让人不敢随意开口,仿佛多说一句都怕失了分寸。


    见两个少年离开,周明远把罗汉榻上的矮桌挪到一旁,挨着沈月清坐下,伸手就揽住他的肩:“今日推了好几桩事赶来,没耽误吧?”


    沈月清推了他一把,见他纹丝不动反倒越搂越紧,干脆举起折扇往他胸口戳:“热死了,离我远点儿!”


    “这般怕热?” 周明远眼睛一亮,笑意里带着雀跃,“莫不是又有身孕了?”


    沈月清看着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的周明远,一折扇敲在他的头顶:“孕你个头!别再想骗我给你生孩子!”


    “好好好,不生不生。”周明远忙埋在他颈窝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错了清儿,听你的,以后全听你的。”


    县太爷这副模样如果被别人看见,简直可以被称为官威扫地,可守在门外的随从和小侍们早见怪不怪,默契地侧身挡住门口,将这片刻的亲昵严严实实护在里头。


    十字街上,叶春正跟崔景明念叨那位嘴里有太极的杜夫人,替师父抱不平:“一张嘴全是阴阳怪气,不知道是真没脑子,还是压根没把知县大人放眼里。你看她那排场,比师父大多了,半点儿不知道避讳。皇商就这么硬气?”


    “沈先生是君子风骨,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 崔景明想起杜夫人那前呼后拥的架势,轻声道,“皇商背后的门路,才是为官者要忌惮的。”


    “懂了懂了,不说这个。”叶春也不知哪来的觉悟,觉得在大街上议论这些不妥,赶紧打断,“不过跟在她身边的那位许夫郎,看着不简单啊。”


    “哦?何以见得?”


    叶春嗯了一会儿:“说不清,就是有种……喜哥的感觉。”


    赵喜作为习武的哥儿,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朗利,那位夫郎,就是许琛的小爹,也有那种感觉。


    “看着像习武之人”崔景明微微皱眉,细细回想那夫郎上车的动作,“他上车时几乎是一跃而上,身边的小侍也是如此,连马夫挥鞭的动作都透着利落,看起来都是有些身手的。”


    “你见到了?”


    “来时,正巧遇见他们出来。”


    叶春双手抱于胸前思考,富商家的哥儿习武,或许是个人喜好,可连身边的小侍、马夫都带着身手,这就稀罕了。难道是当年遭过马贼绑架,吓破了胆才练的功夫?但许琛可不像会功夫的样子。


    他想起杜崇文那冷淡的眼神,突然怀疑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谁,自然也不会跟他儿子说不要招惹叶春。


    ……也不知道师父这招管不管用。


    两人直接回了小院,夏生已经收拾好东西搬了过来。


    临睡前,叶春捏着一锭十两的银子,敲响了厢房的门。


    “还没睡呢哥儿?”夏生披着外衫开了门,见是叶春,忙侧身让他进来。


    叶春扫了眼没收拾完的屋子,把银子往桌上一放:“咱们去府城时银钱带的不多,没办法给你月钱。今天才想起补你,实在对不住。你跟我在府城忙前忙后那么久,也不能委屈你。”


    夏生连忙摆手:“哥儿别这样!我回来时老太太已经给过我了,照顾你本就是我的本分,真不用这么见外。”


    “本分归本分,酬劳归酬劳。” 叶春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在府城做的事比在家里多一倍,多拿些是应该的。”


    见夏生还是不肯接,叶春继续说道:“你就当是给自己攒嫁妆吧哈哈。你不知道,我的画书上架了,以后我能赚更多的钱。哎呀,你就安心拿着,将来还要你做更多的事呢。”


    夏生依旧犹豫,叶春便把银子硬塞进他手里,语气认真起来:“不管你是等陆渊还是嫁别人,哪怕不嫁人,手里都得有银子傍身。有钱能使鬼推磨,跟钱过不去干嘛?陆渊那小子想翻身不容易,真来找你,你们过日子不要钱?你家里能贴补多少?”


    提到陆渊,夏生的指尖颤了颤,终于低头把银子收了。


    “我想到一门生意。” 叶春拍了拍他的肩,眼里闪着笃定的光,“你跟咱们家朱娘子一起操持,让你们都赚些钱。”


    第197章 关于信任(1)


    从酱园出来,一行人回到叶宅。


    正厅之中,赵荣贞和朱翠梅并坐主位,叶春、崔景明与叶荀分坐下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叶春说,想从许琛手里买下县西那间铺子。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其一,那间铺子虽然没有十字街那间位置好,可连铺面带两个院子,至少也要八百两,谁知道许琛会不会趁此机会机抬价。其二,许琛对叶春的觊觎,老太太再清楚不过,她担心与许琛接触,会对叶春不利。


    叶荀也见识过许琛的模样,亲眼看见他带着一群凶神恶煞、手持棍棒的人将父亲按在地上,所以他内心里对许琛是带有恐惧的,以至于那天被许琛堵在巷子,他只能瑟缩的躲在阿禄和夏生身后。光是想起许琛那双眼,他就觉得骨头缝里发寒。


    崔景明和朱翠梅对许琛的了解都是从叶全礼之事上侧面看出来的,没有与他正面交锋过,可叶春是如何落的水,因何在崔家呆了半年,他们心里也十分清楚。


    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叶春放缓了语气:“若是觉得买不合适,先租下来也行。分号开起来,站稳脚跟再说。只是…… 一旦铺子红火了,再想从许琛手里买下这间铺子,怕是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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