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厨房飘来的油香,竟有了家的安稳气息。


    油烟气裹着青蒜香漫进堂屋时,叶春撑着酸麻的腰走进厨房,夏生正颠着铁锅炒最后一盘苋菜,灶台上砂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冒着泡。


    他接过烫手的陶碗,将粥与菜端进堂屋,崔景明拿出在集市买的包子,等夏生进来,三人才吃了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天还没黑透,崔景明已提着空桶带两人去井台认路。他单手拎起满满一桶水健步如飞,叶春与夏生合提一桶跟在身后,木柄被井水浸得冰凉。


    路上遇见巷子里主动打招呼的大娘,叶春也友善的回应。


    夏生在厨房刷碗烧洗澡水,叶春和崔景明点着灯盏在西屋收拾他们的东西,不多会儿,夏生把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倒进东屋的浴桶里:“哥儿,先洗澡吧。”


    “诶,来啦!”叶春丢下手里的毛笔冲进东屋,水汽混着新木桶的桐油香扑面而来。


    褪去衣衫沉入水中,连日车马劳顿的酸乏顺着指缝缓缓化开,当热水漫过肩头时,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喉间逸出的喟叹里,全是漂泊落定后的熨帖与舒服。


    崔景明收拾完书箱,来到东屋看见叶春正用皂角笨拙地够着后背,便挽起衣袖,从他手中接过皂角,帮他搓洗。


    指尖划过湿润的脊背时,叶春舒服得趴在桶沿,任他在僵硬的肩颈和发沉的后腰揉捏,那力道带着习武之人的巧劲,酸胀感如暗潮般涌来,可紧绷的肌肉却渐渐舒缓,疼痛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筋骨深处蔓延而出的轻盈感,惹得少年不自觉阖上眼,水汽在睫毛上凝着细珠。


    府城确实比县城更先进,在县城里只有大户人家院子里才会有排水口,而在府城即便是这样的普通院子,也会有排水沟渠,沿着厨房墙根挖的明沟连通暗渠。叶春洗完澡,崔景明把水倒掉,重新打了桶水,自己也美美洗了个澡。


    他把院门锁好,又在院子里巡视一圈,才回到了东屋。


    此时的叶春已经睡着,他掀开被子搂住少年温热的身子,在那粉嫩唇瓣上轻吻,惹得怀中人哼唧着翻身,露出一截莹白的后颈。崔景明低笑出声,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掌心贴着少年腰侧的软肉,顿时觉得有了落脚的暖巢是如此舒适。


    卯时的天光透进窗棂,叶春揉着眼坐起时,厨房已飘来米粥香气。


    崔景明穿着短打走进来,额角细汗映着晨光,显然是刚在院里练完拳。见叶春醒来,他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正对上叶春惺忪的眼眸:“夫郎昨夜睡的可还安稳?”


    叶春像只撒娇的猫儿般环住他脖颈,顺势将人拽倒在床上,翻身压上去时发梢扫过崔景明下颌:“安稳得很,总算睡了个囫囵觉。”


    崔景明指尖穿过少年凌乱的发丝,掌心托住他泛红的脸颊,想寻一个早安吻,却被少年灵巧躲开:“我还没洗漱呢!你快换衣裳,不是说今早要去千帆斋?”


    叶春利落地跳下床,从箱笼里翻出两件衣裳,只留崔景明仰卧在床上叹气。


    这小子,只管杀,不管埋。


    套上一件直裰,又抖开件藏青圆领袍丢给还赖在床上的崔景明,叶春拿着盆出门打水,再进来时崔景明已穿戴整齐。


    “擦擦汗,别着凉。” 叶春递过帕子,自己转身去院子里刷牙。


    早饭后,崔景明揣着文书往千帆斋去了。叶春窝进西屋铺开画稿,夏生则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好多天没动笔,叶春反复翻看故事稿,忽而灵感如泉涌,笔触行云流水。


    第164章 邪祟


    没有琐事的打扰,可以专心画画,思路顺畅,速度也提上来不少。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里,时光悄然流淌。


    夏生在院子里忙碌,时不时进来给叶春添些茶水,见他模样专注,便默默退了出去。


    日头爬至中天时,夏生把衣服都洗完晾在绳上,挎着昨天收拾厨房时找到的旧提篮,敲响西屋门:“哥儿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叶春搁下画笔,认真思索片刻:“买些鸡蛋吧,肉啊菜的你看着买就行,可有一点,往后每日都得有肉、蛋、青菜,再配上米面,这样营养均衡,对哥读书才好。”


    夏生虽不解 “营养均衡” 的意思,却知道是哥儿为郎君好,赶忙点头记在心里。


    他循着牙婆昨日指的路,又问了两位挎篮的妇人,才寻到熙熙攘攘的集市。望着摊位上新鲜的菜蔬,他想着这几日总吃面食干粮,不如今日蒸锅白米饭,再炒两道可口的菜,也算给叶春换换口味。


    攥紧腰间那三两银子,夏生深吸口气扎进人流,这往后的烟火日子,便要从这一篮菜蔬开始操持了。


    第一次出门,夏生不敢走远,买齐东西就往家回,巷口石墩上坐着的几个妇人,见到他立刻笑盈盈地招呼:“小哥儿买菜回来啦?新房收拾妥帖没?”


    他客套地应着:“收拾好了,劳烦大娘挂心。”


    “以后都是街坊邻里,有事只管开口。”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凑过来,“我瞧着你家那位郎君是个读书人吧?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个好儿郎。”


    夏生含糊道谢,心里却犯起嘀咕 —— 在杨柳巷时,哪家不是隔着门扉点头之交,何曾见过这般坐在巷口拉家常的?


    正想快步走过,最年长的李大娘忽然起身拽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道:“那牙婆领你们住这院子,真是黑心肝!我可得跟你提个醒 ——”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巷子最深处,“就挨着你们家那户…… 不干净!他家女儿中了邪祟,你们可得当心冲撞了读书人。”


    “啊?”夏生惊得菜篮一晃,几个鸡蛋在草窠里骨碌碌滚动,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大娘仔细说说?”


    这话一出口引来了其余妇人,她们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亲眼见过那丫头!平时看着挺文静,但是邪祟上身的时候可吓人了!”


    “老苏家为啥急着搬走?还不是嫌这院子沾了晦气!”


    “前几日来了个阴阳先生,在院里转了圈直摇头,钱都没收就走了……”


    “可不是嘛!半夜常听见他家传来女人哀嚎,跟猫叫春似的,吓得我都不敢开窗!”


    ……


    她们这东一句西一句的,夏生也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正想开口再问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名字:“夏生?怎的在此处?”


    夏生从人缝里探出头,见崔景明抱着几卷书立在巷口:“郎君怎么回来这么早?”说着忙从妇人中间挤过去,“我刚买菜回来,哥儿还在屋里作画呢。”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妇人们霎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崔景明身上 —— 这书生身形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带着书卷气,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要俊上三分。


    夏生扫了她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夫郎叮嘱我买了鸡蛋、肉和蔬菜,郎君可有想吃的东西?我这就去买。”


    他把夫郎两个字咬的极重。


    “如此便好,不必再麻烦。”崔景明说完直接朝家中走去,夏生也跟了上去。


    这几个妇人昨天在他们收拾院子的时候就在门前逗留,知道新来的租户里有个长相特别俊俏的小哥儿,那可真是肤白貌美,眼若桃花,唇似点绛,比戏台上的旦角还要精致几分。


    “我就说那是两口子吧,你们非不信。”


    “那好看的小哥儿叫那书生哥,我以为是兄弟呢。”


    “这下你可别想着给你家丽娘说女婿了。”


    ……


    回到家,崔景明直奔西屋,叶春专注画画,没在意脚步声,只当是夏生回来,又来给他添茶,直到崔景明把一摞新书放在桌案上,叶春才抬起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去见了千帆斋掌柜,也拜会了先生,交了束脩,又买了这些书,明日再去学堂。”崔景明拿起他喝剩的茶盏饮了口,温热的唇痕还留在杯沿,“一共用了十五两。”


    “十五两就十五两呗。”叶春起身翻了翻崔景明抱进来的书,忽然想起什么,“有午休吗?中午能回来吃饭吗?”


    话音未落崔景明就把人抱在怀里:“和镇学一样,午休两刻钟,我还是带上吃食吧。”


    叶春伸手揉了揉崔景明的脸:“那就先带两天,等摸准下课时间,让夏生给你送饭。”


    崔景明眉梢眼角带着浓浓的笑意,倾身想要索吻,谁知被叶春一巴掌捂住了嘴:“别闹,我正勾线呢!”


    早上索吻被拒,这会儿索吻又被拒,崔景明耷拉着嘴角,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要是他有尾巴,非得扫到叶春脸上不可。


    可叶春把他这副委屈模样抛到脑后,心思全在画稿上,坐下继续投入战斗。


    午饭做好,夏生来西屋叫两个人吃饭,叶春才揉着发酸的脖子起身,去洗了手坐上饭桌。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鸡蛋炒菠菜的金绿相间,清炒冬瓜的莹白透亮,凉拌豆角裹着蒜末和香油,砂锅里的老母鸡炖得脱骨,汤色金黄,菜式跟在叶家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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