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他跟崔景明认识将近一年,竟然不知道他还会功夫呢。


    但转念一想,当爹的身上有功夫,哪有不教儿子防身功夫的道理?


    可是功夫不是得练习吗?就像赵喜,他偶尔就会打一套拳或是练一套棍法,或者就是静坐冥想,练习呼吸,可叶春从来没见过崔景明显露过拳脚。


    程守业夫妇都是实在人,柳巧云将叶春带来的卤鸡、酱肉还有饭铺带来的菜尽数装盘,又添上自家炖的萝卜、凉拌黄瓜,青瓷盘碟摞得冒了尖,蒸腾的热气里混着八角与花椒的辛香。程守业拍着桌子叫燕姐儿取来粗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刚倒进海碗,便被满屋的菜香勾出了醇厚香气。


    这顿饭吃得热闹。程守业卷起袖口,用筷子头蘸着酒在桌上画地图,讲崔大柱当年在雁门关外如何单刀逼退马匪,讲到惊险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三寸长的刀疤,惊得程茉攥住他的手指直往嘴里塞。


    叶春和崔景明也听的津津有味,程守业有话直说的性子也让他们觉得亲切。


    程守业的高兴全写在脸上,他有想过崔景明和叶春会来,可又想着毕竟隔了这么多年,崔景明即便不来看他,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谁知今天一回到家就看见了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和高兴。


    崔景明本打算忙完叶春的事再来拜访,谁知中午就听叶春提起晚上来程家,他不假思索的点头答应下来。


    整坛酒喝了差不多二斤,崔景明虽然最近酒量见长,可到程守业身边还是不行,这二斤酒程守业喝了一斤半还要多。


    临走时,程守业拍着崔景明的肩膀,酒气混着烟嗓震得人耳膜发颤:“景明啊,以后认真读书,好好过日子。你爹若知道你娶了这么俊的哥儿,非得从坟里爬出来灌我三碗!”


    月过柳梢时,叶春与崔景明辞别程家。


    崔景明没喝醉,可脚步有些踉跄,他本想和叶春牵着手回家,但确实有些头晕,索性将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叶春肩头,像只撒娇耍赖的大型犬。


    叶春比一般的哥儿要高一些,赵喜和自己差不多高,两人量过,大概是五尺多出一些的样子。叶春记得一米是三尺,所以两人都是在一米七三左右的身高。崔景明大概一米八五左右,在这个时代,真没多少这么高的人。他这块头往叶春身上一压,直接把人带得往侧边倾斜。


    见人挂在自己身上,叶春估摸着他是醉了,一弯腰打算背着着他走。许是酒精作祟,崔景明也调皮起来,配合地趴上去,还故意晃了晃腿,惹得叶春踉跄两步,差点栽倒。


    崔景明眼疾手快的跳下来扶好叶春,却被人揍了一拳。叶春没好气的瞪着他:“让我背你,你还挺放心的,不怕咱俩摔着?”


    “我会护着你。”崔景明把人搂在怀里,酒后的他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我不会让你受伤。”


    叶春想起他会功夫的事,问道:“咱们认识快一年了,我怎么没见过你练功呢?”


    崔景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晨起练功时,你还没起。”


    第148章 生意经


    忽然,巷口传来脚步声。崔景明收敛了玩闹的神色,一本正经地牵起叶春的手,却在袖子底下偷偷交缠着十指。


    叶春忍着笑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崔景明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抓进掌心,借着宽大广袖的遮掩,一路走回了家。


    回到叶家,老太太已经休息,两人在屏风后跟祖母打了招呼,就回东厢房洗澡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赵荣贞和叶春带着众人一起去了酱园,崔景明在家中看书。现在夏生和白露已经可以熟练地做变蛋,而且完全是按照叶春教的步骤做,做出来的味道也没有差别。


    叶春让福生又去订了十个陶翁,准备把每日的量提到六百枚。


    回到家,叶春就提着茶叶和糕点去了县衙。


    他敲开角门,小厮见是他,熟稔地引他入内宅。穿过回廊,便见沈月清斜倚在摇椅上,暖阳为他的衣袍镀上金边。不远处,乳娘和女使正陪着小师妹周攸宁玩耍,小娃娃一瞧见叶春,眼睛瞬间亮了,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宁儿竟还记得你。” 沈月清合上书,缓步走来,目光在叶春身上打量,“不错,看着比成亲前更稳重了。”


    叶春将东西递给女使,小心翼翼地抱起周攸宁,小家伙身上的奶香混着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


    “师父这是说我束发后显老气?” 叶春挑眉笑道。


    沈月清拉着女儿的手一边逗弄,一边说道:“你本就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如今束起长发,倒衬得愈发沉稳持重,与你的老成气质匹配了。”


    叶春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他也没把自己当成过孩子。


    说了几句话,沈月清将女儿交给乳娘,引着叶春进书房,案头摊开的话本边角还带着卷折痕迹:“改了三版,你且瞧瞧。”


    看着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成一片,叶春感叹,人家专业写手写的就是比自己好。


    沈月清继续说道:“醉仙居那边学着你的形式,可并没有做出成效。等你有空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叶春立马抬头说道:“师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咱们就去探探虚实?”


    沈月清猛地起身,眼睛一亮:“正合我意!走走走,现在就去。”


    说罢,他领着叶春和一个小厮,还有一个小侍,就出了县衙。


    醉仙居离县衙不远,就在十字街上。叶春跟着沈月清跨过门槛,说书声裹挟着茶香扑面而来。在一楼交了三十文钱,只见寻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一问才知,想看配画说书得去二楼,又每人掏了五十文,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走。


    一楼的说书区域有一片地方是供人站着听书的,若是只想听书,只付三十文在后面站着听即可,可若是想坐着,就得去台前的桌子上点茶。


    而二楼没有站脚的地方,所以即便交了一人五十文的入场费,还是要点了茶才能观看。八仙桌摆满厅内,每张桌前都立着价目牌,最便宜的雨前茶也要二十文。


    台上的人只顾着说书,身后翻画的小厮手忙脚乱,画面与故事全然脱节。他并没有像陆书言那样,把听客的情绪在画和自己身上来回调动。三桌听客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零星的交谈声被说书声淹没。


    “可看出问题了?”沈月清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含笑的眼。


    叶春望着价目牌冷笑:“这老板够黑的。入场钱和茶水钱都要收,还收这么高,有几个老百姓会花上百文来听一场说书?这明摆着只做有钱人生意。”


    沈月清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红梨木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你呢?想做谁的生意?”


    “做生意自然要盈利,但咱们的故事,本就该扎根在市井里。” 叶春的目光扫过台下昏昏欲睡的听客,“只要定价让百姓觉得掏得值,薄利多销也能细水长流。”


    沈月清却轻轻摇头,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什么是值?你便是分文不取,也有人嫌故事里少了热闹桥段。既入商道,盈利之策与定价之权,都得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叶春陷入了沉思,人心不足蛇吞象,确实应该好好斟酌。


    他颔首之际,忽听沈月清又抛出一问:“除了银钱定价,你可看出此处为何门庭冷落?”


    “说书人只会照本宣科,不懂如何与画页相辅相成。”叶春收敛神色,一脸严肃,“有钱人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求的不是寻常说书的消遣,而是别处寻不到的新奇体验。若没了画与话的勾连,这高价听书与街头卖艺又有何分别?他们要的,便是这份与市井百姓不同的‘稀罕感’。”


    “孺子可教!”沈月清眼中闪过赞许,抬手拍了拍叶春的肩膀,“咱们不是要从老百姓身上盈多少利,还是得做有钱人的生意。”


    叶春已经理解了八分,可他清楚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实力,是做不到的,还得靠沈月清在背后运作。


    “师父,此事……恐怕我能力不够。”


    沈月清神色轻松下来,往叶春的杯子里添了些茶,说道:“你只管把画稿磨得锋利,剩下的门路我来铺。陆书言我已谈妥,让他带两个徒弟专学丹青演画的说书技法,等你的画稿完成,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叶春不知道,这段时间师父竟做了这么多事,他现在才觉得,这个师父认对了,沈月清不只是教他习字,更是在帮他拓宽眼界和思路。


    他起身向沈月清行了一礼:“谢师父赐教!”


    沈月清却一把将他按回竹椅,指尖捏着茶盏转了两圈:“别整这虚头巴脑的,你真以为我是为了教你习字才收你当徒弟的?我可没那么闲。首先,你是个聪明人,可以为我带来助力,其次,你这个丹青演画的想法,可以为我夫君带来助力。”他忽然笑眼弯弯,“当然,你这性子我喜欢,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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