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引人进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那坛酒和红布包着的东西上瞟。


    祖母拄着拐杖从堂屋迎出来,脚步蹒跚着险些跌倒,崔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老人家佝偻的肩膀。老太太布立刻攥住他的手臂,对孙子露出慈祥的笑,拉着他往屋里走:“景明啊,怎么来的这么晚?是不是起晚了?你也不是那赖床的人啊。”


    叶春眨巴着眼?


    什么意思?把我晾在这儿不说,还怪我赖床影响你孙子了?


    崔景明回头望向叶春,却见二婶正满脸堆笑地扶着少年进屋,妹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将祖母扶到主位坐下,转身将酒坛搁在八仙桌上,就去跟叶春站在一起。


    二婶拽着崔二柱从东屋出来时,男人正叼着烟斗吞云吐雾,眉头拧成个疙瘩。


    待见了崔景明,立刻换上满脸笑意,烟锅在鞋底磕得咚咚响,烟杆往腰带上一别,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景明带媳妇儿来啦,站着干啥,快坐快坐!来二叔这儿不是跟自己家一样。”


    崔二柱家的布局跟崔大柱家差不多,却因住着老人而多了几分陈旧气息。八仙桌紧贴着墙面,两侧摆放两把太师椅,靠墙两侧摆着跟八仙桌配套的长条凳。看来是吃饭时把桌子拉出来,吃完饭再收回去。


    崔景明静待二叔在主位坐定,二婶捏着帕子站在身后,才牵着叶春郑重地行了礼。


    “景明你是读书人,” 祖母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皮微微发颤,“从前多本分的孩子,怎么大白天就拉拉扯扯……” 她瞥了叶春一眼,尾音拖得老长,“我早说过,娶媳妇儿不能尽挑好看的……”


    “祖母,春哥儿既嫁与我,我便是要一生爱护他的。”崔景明没有松开叶春的手,声音清朗,“祖母不必忧虑,我深知夫郎貌美,也更知他的品性。”


    叶春虽然心里不爽,但听着这掷地有声的维护,心底的怒意渐渐化作暖流。他知道老太太因朱翠梅的缘故对他存了偏见,才处处针对。


    二婶赶紧出来打圆场:“是是,春哥儿既漂亮,又会操持生意,可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儿!”她一把将叶春对面坐着的三个孩子拽到身前,指尖挨个点过他们的额头,“春哥儿,这是你妹妹弟弟们,这是老大玲姐儿,老二玥姐儿,老三珍哥儿,快给你们嫂子问好!”


    三个孩子被拽得踉跄,却仍齐声道:“嫂子好!”


    叶春笑着起身,从袖中掏出三个红封,挨个塞进他们手里。他原本想在每个红封里放上两小块碎银角加二十枚铜钱,凑足一百文的体面,却被朱翠梅瞧见,硬给他换成了五十枚铜钱。


    “景明,春哥儿,留下来吃饭吧,我早备好了!” 二婶搓着手,目光在那坛花雕与酱菜包上打了个转。


    听了媳妇儿的话,崔二柱也跟着附和:“是啊,景明你带着媳妇儿头回上门,给二叔个面子,吃了饭再走。要不传出去该说我这二叔不懂礼数!”


    崔景明因着祖母方才的冷言冷语,本想开口拒绝,却觉掌心一疼,叶春正用指尖轻轻掐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


    他立刻明白少年的心思——若此刻拂袖而去,指不定祖母和二婶要在背后如何编排母亲。于是将拒绝的话咽回肚里,只淡淡点头:“那就叨扰二叔二婶了。”


    崔二柱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崔景明大谈科考:“岁试名次如何?科试可有把握?若中了秀才打算去哪游学?若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烟袋斜叼在嘴角,“若是没中,可有别的打算?” 崔景明却始终耐心作答,言辞间尽是对长辈的尊重。


    玲姐儿带着弟弟妹妹坐到叶春身边,直夸他昨天多么多么漂亮,村里人多么多么羡慕,叶春笑着应和,余光却瞥见二婶扶着祖母进了东屋,不一会儿两人又走了出来。


    崔家祖母拉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孙子身边,在儿子跟孙子说话的时候,偶尔插两句嘴。


    说了一会儿话,二婶在厨房叫三个孩子过去端菜,老太太瞥了叶春一眼,用拐杖戳了戳地面:“春哥儿怎么干坐着?去帮帮手!”


    “我去吧。” 崔景明话音未落便要起身,却被祖母枯瘦的手死死摁在椅上,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刺耳的响:“刚成了亲就这么怕媳妇儿!罢了罢了,都别去了,省得人家说我这老婆子苛待新人!”


    这话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湖面,崔二柱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在衣襟上。崔景明却恍若未闻,只将叶春的手轻轻拢在袖中。


    等菜都端上桌,众人落座。


    崔家祖母拿出了个红封递给叶春,叶春接过只道了句谢,就随意地塞进了袖子里。


    按常理,长辈应该在晚辈行礼时给出见面礼,可当时崔家祖母并没有给他,看来这个红封是等他给完小辈红封后,才仓促补送。二婶方才拉着老太太去东屋,估计就是准备这个。


    再瞧这一桌子菜,好家伙,两盘荤菜分明是昨日喜宴的剩菜,油光下还凝着冷透的脂膏,正是今早他在厨房见过的未动筷的菜式,两盘素菜倒新鲜,青蒜炒豆干与清炒莴笋片上还挂着水珠,余下的竟是将他们送来的酱菜换了个盘子摆了上来。


    崔二柱拍着崔景明的肩膀,非要他陪自己喝两杯,崔景明垂眸避开酒盏,以回家要念书为由拒绝了。


    叶春本就食量小,对着这桌冷热混杂的菜肴更没胃口,只夹了几口清炒莴笋,便放下了筷子。崔景明也是浅尝辄止,待二叔一家酒足饭饱后,两人终于告辞,踏出院门时,叶春叹了口气——怎么家里竟是些奇葩亲戚。


    一进家门,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朱翠梅正从灶台端下热好的菜肴,昨日的剩菜经她重新回锅,撒上青翠的葱花,竟比初上桌时更诱人。


    正好大馒头也蒸好了,叶春和崔景明两人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忙。崔景明往堂屋端菜,叶春则将馒头拾进竹筐,指尖烫的发红,忍着烫把馒头拾完端进了堂屋。


    第143章 心意相通


    朱翠梅握着筷子笑意盈盈地进来,三人围坐在桌前,捧着冒热气的暄软大馒头,就着重新加热后香气四溢的菜肴,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崔景明刚要伸手收拾碗筷,便被叶春连推带搡往西屋赶:“快去念书,别以为考了岁试头名就能偷懒耍滑。”


    崔景明知道他是在说笑,却还是故意捉住他的手腕拉至身前,在他唇畔轻轻一咬,以示惩罚,惹得叶春耳尖骤红,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快步跑向厨房帮朱翠梅收拾残局。


    “那老太太给你红封了没?” 朱翠梅见他进来,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问道。


    “啊,给了。”叶春这才想起那个红封,摸出来塞进朱翠梅手里,然后就捋起袖子开始洗碗。


    朱翠梅打开红封,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好家伙,有二十个。


    “啧,新媳妇儿上门就给二十个铜钱,亏她拿得出手。” 朱翠梅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铜钱,“唉,也算让她出了点儿血,当年我嫁进来时,连个铜板都没见过,嫁妆还是你爹自己置办的。”


    “我给老太太行礼时,她压根没动静。” 叶春熟练地转动着碗碟,朱翠梅怕水溅到衣服上,便帮他系上围裙,叶春继续说道,“是我给二婶的三个孩子发了红封,二婶才把老太太拽进东屋,临时包了这么个见面礼应付我。”


    “你说摊上这样的亲戚,真是让人头疼!”朱翠梅气鼓鼓地将红封和铜钱拍在盖水缸的木板上,转身去收拾蒸馒头的笼屉,“要不是念着他们是你哥的血亲,我早想断了往来,眼不见为净!”


    叶春看着朱翠梅气歪的嘴角,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柔和下来:“说到底,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爱算计些小便宜。我瞧明白了,二叔家全靠二婶撑着台面,老太太耳根子软,事事听她的,二叔又有些惧内,所以他们家二婶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娘,祖母对二婶言听计从,像不像你对我一样?不过咱娘俩可比她们和睦多了!”


    朱翠梅终于被逗得笑出声来:“你这皮猴子…… 仔细想想,你说的倒真有几分道理。不过,那老太太对你二婶是盲从,我对你可是宠爱,毕竟我的春哥儿,可比你那精明二婶贴心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收拾完厨房,回到堂屋,望着摞在一起的十几个箱子,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堂屋地面。朱翠梅揉着发酸的腰,与叶春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决定先歇上一歇,再慢慢规整这些物件。


    朱翠梅转身回东屋,脱鞋上炕,叶春像只黏人的猫儿般跟在身后。一进屋,他便熟稔地翻找出自己从前的被褥,动作麻利地与朱翠梅的被褥铺在一起。


    “干什么?回你屋歇息去。”朱翠梅看着他忙前忙后,半嗔半笑地坐起身,伸手作势要赶人。


    叶春充耳不闻,三两下脱去外袍,只着单薄中衣便钻进被窝,还拉着朱翠梅躺下:“怎么坐起来了?怪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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