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翻了翻箱笼,果然只有单衣:“姨妈,那找件你的旧衣服给我吧,我跟你们一起干活。”
“别折腾了,家里没多少活计,我和夏生他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朱翠梅换好粗布衣裳,见儿子捧着叶春买的策论集走进来,又叮嘱道,“你陪你哥念会儿书,别跟着瞎忙活。”
说罢便掀帘出去,崔景明跟在身后想把布帘搭门上,却被朱翠梅一把拽下:“帘子打开热气都跑了,屋里还能暖和?仔细冻着。”
叶春眨了眨眼睛,姨妈可真是好妈妈。
崔景明果然没再去碰那帘子,只在炕沿坐下,一把将叶春的手攥进掌心:“这本书,花了多少银子?”
叶春瞥了眼窗外,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这小子还挺闷骚,老娘一走就动手动脚。他任由崔景明拉着,故意清了清嗓子:“管它多少银子,对你有用就值。”
“你说过不再瞒我。”崔景明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八两。”叶春耳尖一热,脱口而出。
崔景明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个得意的弧度。叶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抽回手:“看书去吧,我今日起得早,得补个觉。”
说罢也不管他,径自脱鞋上炕,抖开朱翠梅的被褥就钻了进去。被子虽蒙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直勾勾盯着人看的眼睛。
崔景明见状轻笑,也跟着脱鞋上炕,在叶春身边坐下:“不是要睡?怎么瞪着眼睛?”
“今天走了,又得一个多月见不到你……”叶春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眼尾微微发红,“你看书,我看你。”
崔景明轻轻拉下被子,露出叶春泛红的脸颊。他仔细掖好被角,将矮桌往炕里挪了挪,身子又挨近几分。一手翻动书页,一手在叶春臂膀上轻拍:“看吧,困了就睡。”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崔景明心头发烫,他已经很知足了,家中长辈虽有意撮合,但那是基于对自己的信任。成婚前就能有相伴的温存,已是莫大的福分。他每翻一页书,都要用余光确认身侧的人还在。
叶春悄悄往热源处蹭了蹭。
被褥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书墨气息,将人裹进安心的暖意里。他望着崔景明专注的侧脸,忽然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长些,再长些。
在崔景明有规律的轻拍下,叶春不知何时沉入了梦乡。待他醒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他掀开被子整理好床铺,一出东屋便撞见崔景明含笑而立。
“怎么跑去西屋看书了?多冷啊。”
“用上了你带来的汤婆子。”
崔景明没说的是,叶春在身边熟睡时,他总有些心绪不宁,才索性收拾书本去了西屋。朱翠梅进来发现叶春睡着,儿子已回到西屋,便给他灌了汤婆子送过去。
“走吧,他们都在厨房。”
两人来到厨房时,夏生和福生忙不迭起身。叶春摆摆手道:“你们歇着,我自己打水 ——”
话未说完,崔景明已默默兑好了温水。
朱翠梅擦着手道:“正想叫你呢,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该动身了。”
叶春洗漱完,蹲下身靠在朱翠梅肩头:“姨妈,过年去康平一定要多住几天。”
“你怎么知道的?”朱翠梅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恍然,“老太太告诉你的?本想给你个惊喜呢。”
“你自己说初一下午来,谁家下午走亲戚啊。”叶春搂紧她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管,必须多住些日子,不然不让你们走!”
朱翠梅挑眉看向儿子:“大郎瞧瞧,才几日不见,咱们家春哥儿竟霸道起来了。”
崔景明目光温柔地望着叶春,温声道:“该启程了,此时走,天黑前正好到家。”
几人不再耽搁,赶紧起身收拾。下午朱翠梅拉着夏生和福生在厨房说话的时候,顺便又烙了一些葱油饼,还煮了几个鸡蛋,这会儿装进篮子里让孩子们路上吃。
叶春恋恋不舍地上了车,趴在车窗边与崔景明、朱翠梅道别,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坐回车厢。
夏生看着他这模样,眼底泛起欣慰 —— 在他心里,叶春就像自家弟弟般亲厚。
叶春见他笑,随口问道:“下午跟姨妈聊什么了?”
夏生笑容一滞:“没什么,朱娘子就问了问我和福生的身世。”
叶春察觉异样,追问道:“怎么了?姨妈问了不该问的?”
“不是…… 朱娘子热心肠,只是……” 夏生顿了顿,“我有些不习惯。”
每当看到叶春与朱翠梅亲昵无间的模样,夏生总会心生羡慕。可当真面对这样热情的关怀时,自幼为奴的他反而不知所措,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相比较之下,他更喜欢老太太那种有距离的关怀。
第129章 庙会
最近叶春往勾栏跑得愈发频繁。
陆书言自打在叶氏酱菜铺造势期间崭露头角,如今已被康平最大的勾栏「醉仙居」聘为常驻说书人,每场酬金又添五十文。
像叶春那样的老板不多,一天能赚到一贯,这般境遇于他而言恍若梦境。起初他以为叶春只是个不通世事的富家哥儿,几次交道下来,却愈发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更别说那位不怒自威的老太太,叫他不得不打心眼儿里佩服这对祖孙。
这日陆书言在台上正说到紧要处,忽见台下雅座闪过一抹熟悉的淡蓝色。他心头一跳,手中醒木拍得格外响亮。散场后,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果然看见叶春正在斟茶。
“哥儿今日有雅兴。”陆书言强压着喘息坐下,“不知今日我这出【盗兵符智破阴谋局 战高手险象环生时】,可还入耳?”
叶春抬手虚引他落座,亲自斟了杯酽茶:“陆先生的本事,自然是没得挑。”
这般直白的夸赞让陆书言耳尖一红,他清了清嗓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试探:“哥儿可是又有什么生意上的事用得着陆某?”
“今日不谈生意。” 叶春指尖轻点桌面,眼尾微弯,“我心中有些问题,想请先生解惑。”
陆书言闻言一怔,下意识挺直腰背,抬手理了理青衫衣襟,将茶盏中的浓茶一饮而尽。
想起上月在叶家酒后失言提及科举失意的过往,此刻仍觉面上发烫,生怕再在这少年面前露出半分狼狈,叫人看轻了去。
他偷偷打量眼前人——叶春今日穿了件夹棉月白直裰,衬得肌肤莹润如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陆书言心底隐隐泛起些许欣喜与期待,自己虽落了榜,可到底读过多年圣贤书,身上总有些读书人的清癯气质。万一……他想,万一叶家哥儿对自己有特殊情感呢?他们之间也算得上一拍即合,有缘有份,不然,叶家哥儿为什么放着那么多有名的说书先生不请,偏找到他?
可是这么一个出身商贾家的金枝玉叶,而且还聪明通透,真会看上他这么个没钱没势,甚至没有体面营生的落榜书生?
意识到自己与叶春的现实差距,陆书言忽地摇头压下荒唐念头,拱手说道:“哥儿尽管问,陆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春看着情绪翻涌在脸上的陆书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要深问的意思,只认真道:“实不相瞒,我想创作一部说书话本。待故事成型后,仍用先前的法子,将情节绘成画面,让听客一边听书、一边观画,更觉身临其境。”
“哥儿这主意极妙。”陆书言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醉仙居的东家已在寻觅画手,正打算照搬你的法子揽客呢。”
叶春对此并不意外,他能瞧出的商机,久经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们又岂会迟钝?做生意抢的便是先机,待旁人反应过来时,头汤早已喝尽了。
“我想请教先生的是,”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灼灼,“话本子该如何设置悬念?一段故事多长为宜?听客们究竟偏爱哪种故事?是侠义恩仇、志怪传奇,还是悬疑探案、市井逗趣?”
陆书言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摩挲茶盏道:“悬念需钩子连环,如讲鸿门宴时,只说樊哙撞帐后帐内无声,玉珏碎裂 —— 此为留扣子,勾住听客心思。”
“篇幅宜设半吊子节点。” 他轻叩桌面,“且说我讲过的《婴宁》,至王子服夜探鬼宅、婴宁倚梅而笑时收扇,次日听客爆满。市井人就爱这口未完待续。”
“题材方面,” 他压低声音,“康平富商爱听侠义戏里整治惧内桥段,书生偏好狐仙报恩。日前有说书人讲鲛人被海商虐捕,竟惹得老板娘们落泪求续。叶哥儿若想突围,不妨掺些猎奇元素,如商贾秘辛或志怪奇谈。”
陆书言说的仔细,叶春听得认真,回家后便闭门不出,整日在纸上写写画画。自打上回在崔家见到崔安那对麻木不仁的父母,他就决心要把这故事写出来,让世人都看看。
现在叶春的生活相当规律,早上跟夏生和白露一起去酱园腌变蛋,然后和祖母巡视一圈,下午的时候都在屋子里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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