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心里憋着股闷气——方才姨妈挨着老太太说话时明明给他递了眼色,可崔景明却像块木头似的,连个余光都没扫过来。亏得自己还一直惦记着这人......


    他快走两步跟上众人,与崔景明并肩走在长辈身后。侧头望去,今日这人没穿惯常的青衿,换了件广袖大身的青色襕衫,腰间束着竹纹绦带,宽肩窄腰衬得越发修长,举手投足仍是那股子清冷淡雅的书生气。


    众人转入堂屋。


    北墙下的长条案上,叶春祖父与父母的牌位端正供奉着,青铜香炉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两侧高脚花架上各摆着一盆花。条案前是一张酸枝木方桌,配着扶手椅,东西两侧又对称摆着四把圈椅,每两张椅子间都立着小巧的云石面茶几。


    赵荣贞在方桌东侧落坐,朱翠梅便在西侧相陪,刘婶挨着朱翠梅在下首坐了,崔景明自然随侍在刘婶身旁,叶春则故意挑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夏生和白露捧着茶盘进来,先给众人奉了香片,又在每人面前摆了青瓷碟,碟里盛着康平城有名的梅花饼和雪花酥。待两人退下后,赵荣贞才缓缓开口:“大家一路奔波劳苦,可曾用过早饭?快尝尝这点心,都是刚出炉的热乎货。”


    第114章 叶全礼


    “老太太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朱翠梅拍着大腿直笑,眼角的纹路都堆成了小山,“我昨儿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早点来能见着春哥儿,天不亮就爬起来拾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呢!”她忽然压低声音,往赵荣贞方向凑过去,“您瞧我们这冒冒失失的,没搅了府上的清净吧?”


    赵荣贞笑得眯起眼,往朱翠梅碟里添了块梅花饼:“姨妈见外甥,哪有嫌早的道理?多坐些时候才好,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几位长辈捧着茶盏慢悠悠地聊着,叶春刚用过饭,只托着腮在众人脸上打转——谁开口便望向谁。朱翠梅却只顾着看叶春,说到高兴处,眼角眉梢都堆着笑。


    忽的,朱翠梅转头与赵荣贞说起体己话,叶春的目光便悄悄滑向对面的崔景明。只见这人面前的点心纹丝未动,右手捏着袖口一角,左手端起茶盏,先轻轻拨开花纹繁复的银盖,再微抿一口,茶盖落下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末了还将茶盏在茶几上转了半圈,才稳稳搁住。


    叶春没见过他这么斯文的喝茶模样,在崔家都是渴了倒水就喝,如今这端方有礼的样子,倒真有文人雅士那味儿。


    待众人茶点用得差不多时,赵荣贞抬眼瞥见福生已候在廊下,便朝吕妈妈使了个眼色。老嬷嬷心领神会,转身出去招呼人。


    不多时,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便抬着崔家的聘礼鱼贯而入——四个朱漆大箱、两个描金小箱、一只梨木盒,还有用红绳拴着的聘雁,正歪着脖子往叶春这边瞅。


    朱翠梅盯着为首的护院瞧了几眼,总觉得面熟,但因为正事没有办完,不便开口询问。


    崔景明起身,指尖拂过最上方的梨木盒,双手托着呈给赵荣贞。


    老太太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烫金聘书与礼书。她逐行仔细查看,末了才将两本册子放回原处,由吕妈妈扶着走到箱子跟前。随着箱盖一一掀开,赵荣贞逐件看过,才满意地坐回主位。


    大晟朝的婚俗向来讲究,聘礼需得两家长辈当面核验,嫁妆亦要按单清点,双方签字画押后才算数。这般繁琐规矩,原是为了日后少些扯皮的由头——正如此刻,崔家的聘礼单上早落了朱翠梅的手印,待叶家的嫁妆抬过去时,崔家长辈也必得逐项勾检,方算全了礼数。


    崔家的聘礼远超赵荣贞预期,见崔家母子如此看重孙儿,她眼眶微热,握着朱翠梅的手叹道:“往后春哥儿到了崔家,还要劳亲家多担待。”


    “慢着!”


    一声突兀的喝止从垂花门传来。只见一个头戴飘飘巾、身着藏青绸面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中堂,身后四个小厮亦步亦趋。这人正是叶春的二叔叶全礼,此刻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堂中众人,最后钉在叶春身上。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侄子,绕过满地聘礼走到赵荣贞下首,草草作了个揖便一屁股坐下,烟杆在茶几边敲得当当响:“母亲倒是心急,大哥不在了,我这做叔父的没到场,您就要收聘礼了?”


    叶春斜睨他一眼,这人脸皮之厚,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多出三层。


    赵荣贞对着儿子冷哼一声:“春儿是长房独苗,你大哥去了,自然由我做主。今日叫你来,是念及你乃春儿的长辈,若你不能做好一个长辈该做的事,也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叶全礼往常被老娘骂惯了,却从未在外人面前失过体面,此刻面皮涨得紫红:“我可是他亲二叔!除非这小子改姓,否则别想绕过我!”


    “二叔可别忘了分家文书。”叶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冰泉击石,“我家早已与您支系独立,您如今不过是旁系尊亲 —— 旁系二字如何解,需不需要侄儿给您翻翻《大晟户律》?”


    叶全礼愕然抬头,眼前少年脊背挺直如青竹,哪还有之前的怯懦模样?他气极反笑:“哟,几日不见,倒敢教训长辈了?莫不是……”他眼睛扫过崔景明,“莫不是跟着这穷酸儒生,学了些学问,在这儿卖弄。”


    “这也叫学问?”叶春装作好奇,“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二叔说是学问?”


    叶全礼一时语塞,转而挑剔起聘礼来:“就这点聘礼也想娶我侄子?我家春哥儿这般品貌,你们可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来提亲?”


    朱翠梅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烂他那张臭嘴,毫不留情的回怼道:“我家虽贫寒,可绝不会为钱财毁孩子一生!当初你把春哥儿逼得跳河,要不是我家大郎相救,春哥儿早被你害死了!”


    叶全礼眼珠一转,突然阴笑:“我说老太太怎会同意这门亲事,原来是英雄救美啊。这些日子春哥儿住在你家吧?难怪我找不着人。该不会已经......”他故意拖长声调,“做出这等丑事,还嫁什么人?该去祠堂谢罪才是!”


    “混账!”赵荣贞拍案而起,朱翠梅也跟着站起来怒目而视。崔景明皱眉观察着一切,家中长辈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清白,有老太太坐镇,他暂时不能跟这样的无礼之徒进行辩解。


    叶春倒没恼,不慌不忙地起身,淡定说道:“你可真是我亲二叔啊,张口闭口就要污我清白,不如这就去县衙请医婆验身?若侄儿仍是完璧,倒是要劳烦二叔跟县太爷说说 —— 您借印子钱还不起,逼我给人做小妾,此事该当何罪?”


    这话如利刃直插命门,叶全礼脸色骤变,抓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盏就朝叶春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影闪过。崔景明长臂一揽将叶春护在怀中,茶盏擦着他手臂砸在墙上,茶水撒了他一身。碎瓷飞溅间,他用后背为叶春筑起一道屏障。


    叶春抬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崔景明垂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说话,只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护了几分。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赵荣贞扶着桌沿剧烈喘息,吕妈妈忙不迭递上安神丸。叶全礼却忽然冷笑起来,盯着崔景明护着叶春的手,眼神阴毒如蛇:“好一对璧人啊!等你们这伤风败俗的事传开,看崔家......”


    第115章 未婚夫郎


    “来人!”赵荣贞厉声开口,话音未落,西耳房门口候着的四个护院已如铁塔般冲进来,二话不说,将叶全礼带来的小厮直接按倒在青砖地上。这四位护院身形壮硕,为首那人把小厮交给同伴,铁塔般的身形往叶全礼跟前一站,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时,腕骨竟发出咔嗒轻响。


    叶全礼挣扎叫嚣着,赵荣贞却看也不看,从吕妈妈手中接过狼毫,蘸足朱砂在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下猩红指印。


    她捏着聘书走到叶全礼跟前,纸页几乎拍在他鼻尖上:“逆子看好了!这聘书已成,春哥儿与景明的婚书明日便会送去县衙备案。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这把老骨头陪你去公堂上说道说道!”


    她忽而冷笑一声,指尖戳向叶全礼腰间:“你既不顾及春哥儿名声,我也不必护着英姐儿的婚事——听说王家公子最是讲究清誉,不知他若得知未来岳丈家出了个泼皮无赖,还会不会下聘?”叶全礼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赵荣贞甩袖坐回主位,冲护院挥手,“轰出去!”


    看着四个护院架着人如拎小鸡般往外走,叶春忽然明白——祖母一早便算准了二叔会来搅局,连护院都是按他撒泼的路数雇的,个个练过锁喉拿肩的把式。


    “春哥儿,带景明去收拾一下。”赵荣贞端起茶盏轻吹浮沫,语气已恢复,“夏生,去西厢房把大老爷的月白圆领取来,给小郎君换上。”


    叶春这才注意到崔景明手臂上沾着大片茶渍,袖口还挂着半片碎瓷。他伸手替人摘去瓷片时,指尖擦过对方小臂,触到一片温凉的肌肤——原来方才护着自己时,这人竟将小臂露在外面挡了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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