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朱翠梅本应帮忙操持,可族老们念她昨日在公堂仗义执言有功,硬是将她奉为上宾,连厨房门槛都不让她跨。朱翠梅也不推辞,心里盘算着正好省出功夫,能早早回家给大郎准备点好吃的。
正夹着菜呢,崔景明的二婶搀扶着崔家奶奶颤巍巍走来。叶春刚要起身,朱翠梅一把按住他胳膊。崔家奶奶斜着眼打量两人,尖着嗓子道:“大郎媳妇儿,今天是景明的生辰吧?让他去他二叔家瞧瞧我。”
朱翠梅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她虽然生气,可这是在别人家的葬礼上,不好发作,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看你做什么?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生辰该守着娘尽孝,跑去看你算哪门子道理?”
“你!你这泼妇......”崔家奶奶气得手指直抖,脸涨得通红。
二婶在一旁假惺惺劝道:“娘别气坏了身子,大嫂不懂规矩,景明是读书人,断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哼。”朱翠梅一声冷哼,“你又没儿子,怎么知道儿子会不会跟娘一般见识?”
同在一桌的刘家婶子“噗嗤”笑出声,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叶春憋得满脸通红,低头猛扒饭粒,生怕笑意从嘴角漏出来。在这把子嗣看得比命重的世道,戳人没儿子的痛处,好比杀人诛心。
果然二婶的脸瞬间红得发紫,又唰地转为惨白,气吼吼的搀着老太太走了。转身时,裙摆扫翻了桌上的醋碟,酸溜溜的汁水淌了一地。
等婆媳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祠堂门口,刘家婶子再也憋不住,笑得直拍大腿:“翠梅嫂子,你这张嘴跟刀子似的,我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朱翠梅夹起一筷子脆生生的豆角,轻哼道:“你那过世的婆母把你当眼珠子疼,哪用得着学这些?我这也是被逼的。”
刘家婶子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缓了口气:“你就得这么治她们,让景明上他家门,指不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去年不就是要给景明说媳妇儿嘛。”
说媳妇儿?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似的,扎得叶春竖起耳朵。
可朱翠梅却像没听见似的,转脸看向刘瑞丰:“丰哥儿的喜事定下来啦?”
刘家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定了!风水先生挑了八月十五办酒,是我表妹家的小郎君,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一旁的刘瑞丰耳朵尖都红透了,头几乎埋进碗里,筷子在饭里戳来戳去也不见往嘴里送。
叶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哥儿,跟他一样厚脸皮的不多,但是像刘瑞丰脸皮这么薄的,也很少见。
刘家婶子突然压低声音:“跟李家的旧账都清干净了?”
朱翠梅也跟着放轻语气:“他家闺女都出阁了,早翻篇了。”
“那你可得抓紧给景明相看!” 刘家婶子眼睛一亮,“我表妹家还有个水灵灵的女娘,模样性情都是拔尖的,要不我给说说?”
第97章 醉酒
叶春闷头夹起一块金黄油亮的炙鸡,狠狠咬下一大口,刘家婶子说媒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嚼着肉的牙齿越咬越用力。
饭后日头正毒,朱翠梅带着叶春顶着热浪回了家。院角竹筐里,今早柴有路送来的鸡蛋还裹着新鲜稻草。娘俩搬了板凳坐在大枣树下,朱翠梅往陶盆里倒石灰,叶春则忙着筛稻壳。
“姨妈,腌完混沌子咱去镇上吧。” 叶春突然开口,手里筛子晃得哗哗响。
“去镇上做啥?” 朱翠梅头也不抬,用木勺搅着盆里灰糊糊的腌料。
“今天不是哥的生辰吗?我早说过要带你去镇上最好的酒肆,现在咱手头宽裕了,正好去好好吃一顿!”
朱翠梅笑着戳了戳他额头:“小馋猫!这才多久,巧姐儿成亲吃席,安哥儿入殓吃席,今儿又一场,还没吃够?”
叶春往腌缸里铺稻壳的手顿了顿:“可是哥一次也没吃到啊。”
“嗯,就你贴心。”朱翠梅的动作缓下来,眼底泛起温柔,“我早跟你刘叔说好了,等他卖竹子回来,捎块上好的猪五花。你给你哥做个红烧肉,他爱吃你做的,然后我再炒俩青菜,比下馆子强。”
叶春抿了抿嘴没再争辩,只能专心做手上的活计。
朱翠梅近来越发节省,卖变蛋的钱攥得死紧。她想着人家叶家虽说大不如前,但好歹也是商贾,崔家给的彩礼不能太少。娘俩当初说好的,卖混沌子的利润他们一人一半,可叶春一股脑全都塞给朱翠梅,说什么也不肯要。朱翠梅想了想,那就帮他收着,反正到时候还得给他。
崔景明回来的比平常晚了一些,朱翠梅和叶春在八仙桌旁等得有些心急,听到脚步声,娘俩赶忙起身相迎。
朱翠梅伸手去接儿子的书箱,叶春则快步去端来一盆清水,崔景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她们安排。
以往生辰,不过是母亲做两道简单的菜,母子二人随意吃上一顿便算过了。可今年,母亲与叶春相处久了,竟也变得活泼起来。
崔景明洗漱完,坐在八仙桌旁。叶春和朱翠梅一人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朱翠梅率先开口问道:“大郎,今日怎回来这般晚?”
崔景明没有立刻动筷,神色平静地说道:“先去了二叔家一趟。”
“哦。” 朱翠梅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叶春眼角含笑的问道:“去二叔家做什么了?”
崔景明如实回答:“二婶要给我说亲。”
“哦。” 叶春的脸也垮了下来。
两人默契地不再理会崔景明,互相给对方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头默默吃饭。
崔景明无奈地摇头苦笑,继续说道:“我刚到村口,二婶搀扶着祖母就在路边等待,我只能将祖母送回家。二婶想把她侄女许配给我,我说……” 他目光紧紧盯着叶春,见少年手中的筷子一顿,才接着说,“我说我已有心上人。”
叶春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梨涡深深陷进脸颊,夹起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崔景明碗里。崔景明没急着动筷,突然起身走向书箱,取出个陶壶轻轻搁在桌上 —— 正是朱翠梅与叶春初到镇上时买下的那只。
他取出四个酒盅,动作利落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先将一杯稳稳推到朱翠梅面前,又恭敬地端起一杯,轻轻放在父亲灵位前,转身把第三杯递给叶春。最后自己执起酒杯,目光扫过母亲湿润的眼眶和叶春泛红的耳尖,声音微微发颤:“娘,若不是春哥儿,儿子至今都不知您藏着爱酒的喜好。这些年您独自撑起家业,供我读书识字,是儿子疏忽,竟从未察觉您的辛苦......”
说罢,崔景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朱翠梅也跟着饮下,他缓步走到灵位前,将父亲那杯酒洒在地上,又重新斟满,动作庄重得如同举行某种仪式。
叶春望着朱翠梅悄悄抹泪的手,喉头一紧,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却觉得眼眶比酒还烫。烛光摇曳间,谁也没注意到少年泛红的眼角。
“大郎啊......” 朱翠梅吸了吸鼻子,强笑着抹掉泪痕,“今日是你生辰,娘该高兴才是。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这么多年从未让娘操过半点心......”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仍努力扯出个笑容,“娘啊,知足了。”
崔景明再次斟满母亲与自己的酒杯,目光坚定如炬:“娘,明年院试,儿子定要蟾宫折桂,既不负您的含辛茹苦,也不负春哥儿的心意。”
朱翠梅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叶春,正巧撞见少年偷偷往自己杯里添酒,不禁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大郎,自从你父亲离世,这是我替你过的最舒心的生辰。娘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三人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杯声中,烈酒入喉。
叶春被辣得直吸气,慌忙夹了几口菜。
渐渐的,他听不清朱翠梅和崔景明说的话,连眼前的红烧肉都仿佛长了腿一般,他往左夹,那块肉往右跑,他往右夹,那块肉往左跑。几番落空后,他赌气将筷子一扔,双臂抱胸,直勾勾盯着崔景明:“我要吃肉,喂我!”
朱翠梅和崔景明同时愣住,转头看向叶春。
只见少年脸颊绯红如晚霞,眼神朦胧又执拗,湿漉漉的目光牢牢黏在崔景明身上。
朱翠梅夹起肉块递过去,叶春却不接,反而握住她的手,将肉塞进她嘴里。紧接着,他脚步虚浮地晃到崔景明身边,一手叉腰,一手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模样像极了讨要吃食的幼兽。
崔景明见他摇摇晃晃,生怕他摔倒,几次伸手想要搀扶,却总被叶春无意识躲开。
朱翠梅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我去上茅房。”
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朱翠梅刚走出堂屋,叶春就要往前栽,崔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才让他勉强站稳。
叶春歪歪斜斜地站在他身前,突然捧住崔景明的脸,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怎么那么多人要给你说亲?你不过就是长的高一点,帅一点,肌肉多一点,学问好一点,心思细一点,会照顾人一点……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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